三百块银元，——献给临川英烈傅烈

邓建强9120632

三百块银元

——献给临川英烈傅烈

邓建强

民国八年的冬天冷得邪乎，临川城外的河水像是被冻住了，一动不动。

傅家米行的后院，一盏油灯从傍晚亮到深夜。灯下，傅见贤直直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有。他对面的太师椅上，父亲傅元昌端着水烟壶，咕噜咕噜地抽，水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像一只蛤蟆蹲在墙角叫。

烟雾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墙上那幅“和为贵”的中堂。

“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傅元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爹，我要去法国。”傅见贤抬起头，二十一岁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去法国？傅元昌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十六岁接手米行，从两间破铺子做到现在这偌大的家业，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这个独子安安稳稳地接他的班，光宗耀祖，在这临川城里挺直了腰杆做人。现在倒好，这个不肖子居然要去那洋鬼子的地方“勤工俭学”？

“勤工俭学？”傅元昌终于没忍住，猛地磕了一下水烟壶，“哐”的一声，火星子溅出来，差点烧着了袍子角，“那是穷人家孩子走的路！你一个米行少爷，去给洋人打工，你让你爹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爹，中国穷的不是傅家，是整个中国。”傅见贤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这间被烟雾塞满的屋子里。

傅元昌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张脸还是他熟悉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他从未见过。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像一团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火，烤得他心里发慌。

“来人，把少爷关起来。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出来。”傅元昌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门从外面锁上了。傅见贤被关在二楼临街的那间厢房里。窗户没封死，但下面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上母亲绣的福禄寿三星发呆。那三星用金线绣的，在暗处幽幽地发着光，像是在嘲笑他这个不信命的儿子。

第一天，他不吃不喝。丫鬟端来的饭，原封不动地端回去。傅元昌嘴上说“饿几顿就老实了”，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抽了三袋烟，书房里的痰盂装了小半缸。

第二天，他还是不吃。母亲姜氏端着一碗鸡汤上楼，在门口站了半天，抹着眼泪走了。她不敢开门，老头子发了话，谁开谁滚。

第三天夜里，四下里一片寂静，连老鼠都不再吱声了。

突然，“咔嗒”一声轻响。

那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不是钥匙捅开的，是从外面被人用一根铁丝拨开的。

傅见贤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了屋里。

是陈才用，他的妻子。

她嫁进傅家三年，平日里像一朵种在深宅大院里的栀子花，安静、本分，见人便脸红，说话从不大声。可此刻，她穿着一件靛蓝的旧布褂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脂粉未施，眼眶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这是三百块。”她走到床边，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一块块银元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的银镯子、金耳环，还有陪嫁的那两块田契……我托人卖了。”

傅见贤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

“你疯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吼，“爹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陈才用蹲下来，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纹里去。她抬起头，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见贤，我嫁给你三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的心不在这些米缸和账本上，你的心在很远的地方。我留不住你，也……也不想留你。”

她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这三百块，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你拿了去，该去法国去法国，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活着回来。”她说完这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傅见贤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得像一张宣纸，颧骨上有一道红印子，那是白天哭了太多次、用手背擦泪擦出来的。

“我会回来的。”他说。

陈才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月光只照到了她半边脸，那半边脸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像一颗凝结了的露珠。

“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她说。

门轻轻地关上了。

傅见贤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三百块银元，攥得指节发白。窗外，临川城沉在无边的黑暗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河边放灯，那些灯顺水漂流，越漂越远，越漂越亮，最后消失在目光尽头，像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背着那个蓝布包袱，从后门走了。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他没有回来。

后来的人只知道，这个叫傅见贤的米行少爷，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傅烈。

烈火的烈。

再后来，关于他的故事，都成了传说。有人说他在法国认识了一个姓周的年轻人，两人在巴黎的阁楼里彻夜长谈，窗外下着雨，屋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天明。有人说他归国后做了一份极危险的工作，整日与密信和暗号为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锋利而沉默。还有人说，在某个下着小雨的下午，他在一个茶馆的楼上被捕了。狱中的日子极不好过，但他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

临刑前的那个夜晚，狱卒给他送来了一碗白米饭和一碗红烧肉。

他吃得干干净净，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家时那样。然后他向狱卒要了纸笔，就着牢房里昏黄的灯光，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信是写给他父亲的。

那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写的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信的末尾，他添了两行字。那两行字后来被许多人传抄，写在纸上，刻在石上，记在心里。

那两行字是——

“拼将七尺男儿血，争得神州遍地红。”

第二天清晨，枪声响了。

很多很多年后，临川的老街上建起了一座新的博物馆。展厅的玻璃柜里，陈列着一张老旧的架子床。红木的，雕着《三国演义》的故事，关云长千里走单骑，刀马人物栩栩如生。床沿上涂着金粉牙雕，虽然颜色已经黯淡了，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与华贵。

解说牌上写着：傅烈烈士少年时所用之物。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展柜前，隔着玻璃看了很久很久。她忽然转过头，问身边的讲解员：“阿姨，他真的就没回来过吗？”

讲解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没有。但他想回的那个临川，我们替他看到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展柜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那光落在女生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觉得，那个叫傅烈的年轻人，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