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偶记

汶塘景祐

小满偶记：晴雨之间，岁月自安

今晨推窗，天光恰好，暖阳铺洒满地，风里裹着浅夏独有的清润气息，不燥不热，正是出门晨运的好光景。我满心欢喜拾掇妥当，刚踏出门没半个时辰，方才还灿烂明媚的天，竟倏然沉了脸，云层层层叠叠压下来，天色昏昏，分明是蓄势待雨的模样。

这般晴雨骤变的初夏脾气，倒叫人哭笑不得，索性折返回屋，随手拿起手机翻看日历，这才恍然——今日竟是小满。

二十四节气流转有序，小满恰是第八个，落在每年阳历五月二十一日，是夏意渐浓、万物渐丰的时节。古人取名向来藏着大智慧，“小满”二字，最是温柔克制：麦类等夏熟作物，历经一春生长，至此籽粒灌浆、日渐饱满，却又未到全然成熟、颗粒归仓的地步，满而不盈，熟而不极，故而谓之“小满”。这节气里，气象多是多雨潮湿，水汽氤氲，田间地头的谷物，正踩着时节的节拍，悄悄酝酿丰收的欢喜，农事与天时，就此紧紧相依。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总爱循着节气落笔，将四时风物、人间烟火揉进诗行，小满这般藏着生机与禅意的时节，自然也留得不少佳句。闲来翻捡，抄录几首，与文友共赏这份跨越千年的夏意，最喜便是欧阳修的《归田园四时乐春夏》。

“南风原头吹百草，草木丛深茅舍小。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

读罢只觉满眼生机：南风漫过原野，吹绿遍地百草，草木幽深之处，藏着几间小巧茅舍；田间麦穗刚刚抽齐，饱满鲜嫩，恰似孩童娇憨可爱，桑树枝叶肥厚鲜嫩，足够蚕儿饱食终日。寥寥数笔，小满时节的田园盛景，便鲜活地铺在眼前，没有喧嚣，只有农家岁月的安稳恬淡。

“老翁但喜岁月熟，饷好安知时节好。野棠梨密啼晚莺，海石榴红啭山鸟。”

乡间老翁满心欢喜，只盼着谷物成熟、年岁丰饶，粗茶淡饭、三餐安稳，便觉时节正好；棠梨枝叶繁茂，晚莺婉转啼鸣，石榴花开得热烈红艳，山鸟在花间轻啭，一静一动，皆是田园清欢。这般烟火诗意，向来是尘世最难得的美好。

末了诗人笔锋一转，尽是沧桑感慨：“田家此乐知者谁？我独知之归不早。乞身当及强健时，顾我蹉跎已衰老。”

这世间田园闲趣、布衣清欢，究竟有几人能真正懂得？偏偏我欧阳修，看透这份美好时，已然太迟。总想着该趁身强体健之时，辞别纷扰、归隐田园，守一方烟火，享岁月安然，可回头望去，半生蹉跎，世事牵绊，如今身形渐老，才知辜负了最好的时光。

每每读至此，总忍不住思忖：欧阳公一代文豪，仕途沉浮，半生都在尘世烟火与官场纷扰里辗转，见惯了世事无常、人情冷暖，才愈发懂得田园布衣的珍贵。世人多追名逐利，渴望圆满至极，却不知身在其中时，满眼都是功利得失，看不清平淡的可贵；待到千帆过尽，身心俱疲，才明白最简单的安稳，才是人间至味，故而才生出“归不早”的深深叹惋。

这般心境，于我这退休之人而言，竟是格外共情。

褪去职场牵绊，告别世事纷扰，如今的日子，慢得恰到好处。不再被日程追赶，不再为俗事劳心，晨起看云卷云舒，雨天静坐窗前，闲来翻书品读，拾掇心绪，把过往忽略的时光，一点点捡回来。偶尔像今日这般，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晴雨打乱计划，也不再心焦，反倒乐得偷闲，品节气、读古诗、记心绪，倒成了退休生活里独有的小乐趣。

人生亦如小满，不必追求事事圆满。花未全开，月未全圆，才是最好的状态；籽粒小满，未来可期，便足够心安。年少时总想着争全盘圆满、求极致顺遂，走过半生才懂，像小满这般，满而不溢，盈而不骄，从容生长，静待时光，才是生活的真谛。

晴雨无常是初夏常态，得失随缘是人生本真。今日小满，窗外虽无暖阳，心中却有清欢。读一首古诗，品一段时光，记一份感慨，不负节气，不负余生，便是这平凡日子里，最踏实的圆满。

2026年5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