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师浴血之战-功在全局(上)

孙铭

　　撰写《180师浴血之战-功在全局》，意在铭记180师浴血拼杀的悲壮历程，厘清史实、纠正偏见，肯定180师以局部牺牲换取全局安危的卓越功勋。

　　全文分为上下两篇。上篇，抒写180师临危受命，直面九死绝境的铁血风骨与无畏担当；下篇，记述180师奉命之后的喋血鏖战、浴血阻击，循着三大关键战迹节点，剖析其对华川防线的支撑作用，彰显这支孤军浴血死战、以局部牺牲托举全线战局的卓越功绩。

　　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是1951年春，志愿军在朝鲜战场发起的规模最大、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战役。然而，这场交织着进攻、迂回、进攻、转移、阻击的惨烈交锋，却是如今各类文章与影视创作中着墨最少的一场战役，而彭德怀元帅亦将这第五次战役与赣州战役、关家垴战斗、西府陇东战役一起，列为自己戎马生涯中的四次憾战之一。

　　陈凯歌导演的《志愿军：存亡之战》，讲述的就是第五次中的“铁原阻击战”。而实际上，当时在整条战线上，按时间序列依次是：华川阻击战（5月27日）、芝浦里阻击战（5月29日）、铁原阻击战（5月30日）。三大阻击战，从东到西，三支部队依次接战、互相掩护、层层死守，铁原战定全局，芝浦里护侧翼，华川战保东线。 三场阻击战共同构筑了第五次战役后期的撤退生命线，缺一不可，是真正的“存亡之战”。

　　正是这几支部队的阻击战，在战局极端混乱、处境极度危险的时刻，以局部的牺牲与被动，为整条战线赢得了喘息与重整的宝贵时机。尤其是，于5月27日率先打响的华川阻击战，是20军58师在转移中仓促遇敌，在没有命令、没有支援、没有工事、缺食少弹的情况下，主动发起的生死阻击战。58师用灵活战术与热血，硬生生地挡住了数倍于己的美军机械化部队的迅猛攻击，为志愿军主力安全北撤、构筑新防线争取到了决定性的时间窗口。

参加第五次战役的女兵，老妈12军卫生员和黄丽文60军卫生员（181师师长王诚汉夫人）

　　谈及第五次战役转移阶段，世人皆知“铁在烧”的铁原血战名扬天下，而对180师的悲壮突围，却始终被流言裹挟，“全军覆没”“军旗被缴”等谬误说法长期误导大众。即便是诸多正规媒体的报道，也大多简化为一句悲壮定论：第五次战役后撤阶段，志愿军180师奉命执行阻击掩护任务，遭敌重兵合围，经浴血苦战奋力突围，蒙受重大损失，成为抗美援朝战争中一次影响深远的悲壮战例。舆论目光几乎尽数聚焦于其惨痛损失，却鲜有笔墨正视与肯定180师所做出的巨大牺牲与关键贡献。

对于“全军覆没”“军旗被缴”这类流言，其实根本不值一驳：180师不仅有完整的师部成功突围，建制尚存，更保留着成建制的营级单位，总计四千余官兵顺利归建，何来“全军覆没”之说？更何况志愿军入朝作战时，本就明令禁止携带任何有解放军标志性的物品。而12军参战代号是“920”，哪有什么军旗？所谓“军旗被缴”，更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我父母入朝参战前，单位旗帜、个人的奖章纪念章奖状、甚至带有八一标志的毛巾都不让带，所有物品都存放在了丹东留守处）。

　　我借助一些公开的史料，逐天复盘考证了180师转移阶段的完整战斗轨迹，对照美伪军原始战报与各方交战记录，深度比对后得出一个结论：180师悲壮浴血苦战，始终与第五次战役三大核心阻击战紧密相连、命运相依。180师左翼的15军打响芝浦里阻击战（对阵美1军）、右翼的63军担负起铁原阻击战（对阵美1军）；中路180师连日断后死守阻击、迟滞敌军（美9军）北上华川的浴血奋战，又与后续20军华川阻击战（对阵美9军）首尾相接、血脉同源。180师以自身血战为稳固防线赢得了宝贵时间，共同撑起第五次战役转移阶段全线回撤的生死大局。

回溯180师连日浴血死战、殊死鏖杀，每一程苦战都深藏牵动全局的关键伏笔。他们身陷绝境、以身赴死，用血肉悲壮铺垫华川制胜，在三个战迹节点中暗藏了对华川阻击战的不朽功勋（将在下篇一一披露）。

这三个关键节点任何一个失手，华川之战的结局，都将不堪设想。180师，以悲壮之牺牲，护全军之安危；以铁血之坚守，证军人之忠诚。180师的浴血之战，功在全局军魂永铸！

　　时针回拨到75年前的1951年5月21日。 鉴于志愿军在一个月内连续进行了两次大规模作战，各参战部队已经十分疲惫，而且部队补给及弹药消耗殆尽，已经不可能再继续进行攻击。而且，美军已将预备队美3师使用卡车和火车进行摩托化行军，22小时机动近千公里，从西线紧急调到了东线。于是，志愿军司令部下达指令：“第五次战役暂告结束”，决定主力部队向北转移休整。

　　就在彭德怀下令后撤的前一天，美军李奇威已经下达了反攻的命令。而两眼发红的范弗里特也豁出去了，他孤注一掷，一下子投入了美伪军共十四个师又一个旅加两个团的兵力，另有三个师三个旅为预备队。其具体部署如下：

（1）西线由美1军指挥：携英29旅、伪1师、美骑1师、美25师、英28旅和加拿大旅，由西向东分别向志愿军19兵团65、64、63军的汶山、涟川、梁文里，沿议政府-铁原轴线实施主要攻击；土耳其1旅和加拿大旅作为预备队。

（2）中线由美9军指挥：携伪2师、美24师、伪6师、美7师，由西向东分向志愿军3兵团60军180师、15军的清平川、加平、春川三个方向（目标华川、金化）实施突击。

（3）东线由美10军指挥：携美陆战1师、伪2师、伪7师、美187空降团、美3师、伪5师和伪8师，由西向东分别向志愿军9兵团12、27、20军的杨口、麟蹄方向实施突击。

同时让英28旅、伪5师、伪9师，分别为中/东两线的预备队。

在东海岸，由伪1军团指挥：携伪首都师、伪11师，沿东海岸北犯，以伪3师为预备队。

　　为了达到快速、猛烈、一击而中的目的，范佛里特为每路人马都配有一个以摩托化步兵、坦克、炮兵组成的快速反应小部队做机动的“特遣队”，在空军和远程炮兵的支援下，各“特遣队”在汉城至涟川、春川至华川、洪川至麟蹄几条主要公路上，急速向北奔驰，凶猛地向正在撤退的志愿军后方插去，美军主力部队紧随其后。

志愿军向北转移的整体部署

　　5月21日16时，志司给各军发电，电文核心内容摘要：

为争取主力休整，决定各兵团主力转移至渭川里、朔宁、文惠里、山阳里、杨口、元通里之线及其以北休整。各兵团“留一个师至一个军的兵力，从现在位置起，采取机动防御，节节阻击杀伤消耗敌人，争取时间”。特别规定：各部统于23日晚开始向指定地区移动。

《180师征战录》

　　面对美伪军突然性的全线反扑，志愿军各部队一开始并没有认识到事态严重性，各兵团电报满天飞，按各自的部署又下发了各自的命令，导致实际各部的执行并没有严格按“5月23日晚统一北撤”的命令。战线上未能组织有效的交替掩护，导致出现多处空隙，使敌“特遣队”得以乘隙而入，造成了志愿军在转移初期十分被动的局面，中部战线也出现了一时的混乱。

　　5月22日，志司又发电给3兵团、39军军部，电文如下：

一、39军（欠1个师）应于5月22日晚开始向北转移，经华川、山阳里方向，沿途交替掩护，严防敌尾随追击，确保转移安全。

二、39军115师所据大龙山、原昌里防务，限于22日北撤前移交60军179师接防，交接须明确阵地编号、火力配系与敌情通报，实时互通进展。

三、39军转移后归志司直接指挥，到达指定地域后即时电告志司与3兵团，便于后续任务部署。

四、3兵团须督促60军179师星夜赶赴接防地域，确保春川地区防御无空白，保障兵团主力北撤及伤员转运通道畅通。

　　需要说明一下：详细的原始电文目前还属于军队内部的绝密档案，战时志愿军兵团及以下部队的作战电文，现在大多仍封存于军事档案馆，并没有解密。目前各类资料文献上披露的电报内容，大多都是学者和亲历者根据档案或回忆引述的，而并非原始档案。

　　也许，志司让39军提前一天北撤命令的出发点在于：朝鲜中部的道路狭窄难行，前期部队转移时，曾经出现大量部队间相互挤占道路的情况，而如今几十万大军马上就要撤退，志司希望能够降低道路的负担，让作为预备队的39军22日黄昏先向北撤离，可以“避免和大军挤占道路。”

3兵团5月22日下发的转移部署命令

　　可能是因为39军要直接归志司指挥，所以此电报并不含39军。 而3兵团收到志司命令后，认为它传递给各兵团的信息是：可以安排部队提前后撤，导致3兵团王近山又跟进了一个电报。

　　奉志司21日16时电令，我兵团部署如下：

一）决于六十军担任本兵团阻击任务。该军置于自逸里、白积山线（不含）以南，东起与九兵团分界线（不含），西起与十九兵团分界线（含）以东地区，并即以加平、春川（不含）一线地区开始布防，利用华川西南地区，节节抗击敌人。……

（二）十二军集结于芝岩里、金化、大成山、白积山线（不含）以西，芝村里、亭渊里、下长林、草田里、自等里线（含）以北地区休整。

（三）十五军集结于西起铁原、平康间（不含）公路，及上县里至自逸里、汉滩江以东，东起与十二军分界线（不含）以西，自逸里至自等里线（含）以北地区整补。

（四）炮二师移金化、平康间芝岩里南北地区，该师留机动地兵两个连，附六十军指挥。

（五）各部统于今（廿二）日晚开始北移，以十二军、十五军各留一个团（附电台）于现地掩护伤员、收容后送及一切战后工作。

12军同时接到3兵团和9兵团的命令

　　此时3兵团下发电报中的12军其实还没有归建。在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3兵团的12军转隶给9兵团（作为9兵团进攻的右翼，紧挨着3兵团左翼的15军），此时归属9兵团指挥的12军也于同日的21时，收到宋时轮给12军下发的命令，主要内容是：12军“派一部兵力控制长水院、自隐里以南一线，掩护（9兵团）主力安全脱离战场，26日晚自动撤离，该军主力沿内坪里以南进入3兵团地区归建”。

12军军长曾绍山一天内接到了两个命令，而这两个命令内容又有些大相径庭。一个是要12军22日晚转移休整，另一个是要12军掩护9兵团主力，并待9兵团主力安全脱离战场后再休整归建。作为仍隶属于9兵团并未归建3兵团的12军，当然要执行9兵团的命令！

3兵团参谋长王蕴瑞战后报告

　　后来时任3兵团参谋长王蕴瑞战后给陈赓并转彭德怀的报告，是这样说的：

在撤收时间上，也是违背志司命令的，志司规定廿三日北撤，而兵团定于廿二日夜北撤。十五军则于廿二日夜北撤的。由于该军撤收的过早，不但使已造成的缺口更加扩大，而且使整个战线处于危境。

目前查不到5月22日志司与3兵团各自下发电报的具体时间（先后顺序非常重要）。我相信过去王近山可以没有上级命令，就敢对日寇“战地观察团”发起歼灭战；不相信今天王近山敢有意违背志司命令，擅自决定让自己的部下提前撤退。我比较侵向的是：“3兵团先收到志司的电报，误解了让配属3兵团的39军先撤的用意”，导致王近山又下发电报，让所属各军也提前一天，于22日黄昏北撤的行动。

15军于5月22日晚的北撤

　　5月22日接到命令的12军和60军都没有立即行动，而15军则立即响应。除留44师133团在加里山地区掩护伤员转运外，并让179师准备归建60军原地未动，其他各师均于当日晚开始从机山里以北地区北移。44师主力于23日移至华川东南，45师于24日移至春川以北，29师于24日移至华川东。

几乎所有的资料都说：由此，22日晚，180师的左翼（东侧）成为“空隙”，失去了保障。其实，此时转隶给15军的179师并没有撤离，还在180师正屏山阵地东侧的大龙山一带，不过只是仅仅一个师，兵力上略显不足。

　　60军刚准备北撤之际，韦杰、袁子钦又收到3兵团王近山、杜义德再次追加“紧急修正命令”：

你军及所属180师立即停止原计划的5月23日晚转移部署，就地坚守现有阵地，核心任务调整为全力掩护兵团伤员转运，务必保障所有伤员于5月26日前全部转运完毕，再行组织部队交替北撤；防御部署改采前轻后重、纵深配备原则，重点阻击敌军机械化特遣队穿插分割，坚决守住伤员转运通道。

5月23日60军的部署

　　60军军长韦杰接到命令就犯愁了，名义上60军有三个师。可是，第二阶段进攻发起的次日5月17日，韦杰收到3兵团命令，让179师归15军指挥，加强大水洞方向的突击力量。接着5月19日晚，3兵团又命令181师“协同第12军歼灭丰岩里地区美军，并归第12军指挥”，加强加里山方向的穿插力量，向丰岩里、寒溪突击。也就是说，此时韦杰能指挥的60军，仅剩一个180师（师长郑其贵、代政委吴成德），全师约1.1万人。

　　说到60军军长韦杰，那可是跟王近山、跟12军的渊源太深了！1937年，韦杰任八路军总部特务团（12军31师93团源于特务团）团长，王近山任129师386旅772团副团长；1938年，韦杰任115师344旅688团（12军34师100团源于688团）团长，王近山任129师385旅769团（12军31师91团源于769团）团长；1940年，韦杰任128师新1旅旅长，王近山任129师新8旅副旅长/代旅长；1945年，成立晋冀鲁豫野战军6纵（现12军）时，王近山任司令员，韦杰任副司令员兼16旅（现12军34师）旅长；1949年，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后，王近山任3兵团副司令兼12军军长，韦杰任61军军长；1951年3月，组建志愿军3兵团时，60军编入3兵团序列，而原60军军长张祖谅调任川西军区司令员，志愿军60军军长则由原61军军长韦杰担任。此时，王近山与韦杰不再是搭档，而是实实在在的上下级关系了。可韦杰对12军34师、100团、93团而言，那可绝对是“老部队的老领导”。（可参见《战太行的“红军团”--688团与769团》）

　　命令已到，必须执行！犯愁归犯愁，困难要克服，担负阻击任务的60军，仅仅有180师的一个师，却要独自承担加平至春川一线30多公里宽战线的防御，直面美9军的伪2师、美24师、伪6师、美7师等精锐敌军，其难度可想而知！

　　《铁血军魂-180师在朝鲜》一书，以对健在的180师老兵的口述采访为脉络，真实还原了180师在抗美援朝的浴血历程，为这段尘封的铁血战史掀开了厚重一角。全书字里行间，尽是全师将士浴血鏖战的日日夜夜，每一次冲锋、每一场坚守，都浸透着英烈的热血，彰显着中国军人的铁血荣光与使命担当，其浴火不屈的血性、以身许国的担当，读之令人动容。

180师的对手不是阿尔蒙德的美10军

　　可是我还必须更正一下：第五次战役中，美陆战1师隶属阿尔蒙德美10军，它的位置处于美10军与美9军交接线上，尽管它跟180师和179师有过交锋，但它不是180师的主要对手。180师面对的是美9军美7师、美24师、伪6师和伪2师，此时的美7师已经不再隶属美10军，已经转隶到了美9军。

美军第7师也算是美军一支有名的步兵师，该师于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组建，随后进入欧洲作战。美7师成立后，因为在执行任务中准确无误，得到个外号叫“滴漏器师”，就是形容这支部队执行任务像滴漏器一样准确。这个美7师在二战时期打出了三个王牌团，绰号“水牛”的第17团，因为特别擅长两栖作战；绰号“北极熊”的第31团，因为特别擅长在严寒地带作战；绰号“矛头”的第32团，因为经常充当前锋部队。

缴获的美北极熊团团旗

　　半年前的长津湖战役（1950年11月）中，美陆战1师跟美7师确实都隶属美10军（军长阿尔蒙德）。在新兴里战斗中，美7师的31团级战斗队（号称北极熊团）被歼（含31团主力、32团1营、57炮兵营等），其团长麦克莱恩被俘、继任团长费斯阵亡，北极熊团团旗被缴。战后美7师长巴尔（David G. Barr）被撤职。撤至釜山后，美7师重组，补充新兵与装备，重建31团，补充32团、17团，恢复师属炮兵、工兵、坦克等单位。1951年2月，克劳德·费伦博（Claude B. Ferenbaugh）少将接任美7师师长。再次重返战场，到第五次战役时美7师已经编入到美9军的战斗序列。

第五次战役美10军的兵力配属与对阵志愿军

　　第五次战役转移阶段，美10军（军长阿尔蒙德） 部署的兵力目标是东线麟蹄、杨口方向，主力为美陆战1师、美2师、美3师、以及几个伪军师。由西向东依次面对志愿军15军+179师、12军+181师、27军、20军，以及人民军。

转移阶段180师孤军抗击美9军四个师

　　第一次看到美9军这一章节时，有点不理解。美军的情报挺准确啊，这里怎么有这么大的“失误”？我把与此有关的章节，翻来覆去、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终于让我搞明白了。这样的记载，是伪6师系统性篡改战史、刻意夸大自身战绩的典型案例：其核心问题就是偷换交战对手、混淆作战时序，把多个战绩强行嫁接，最终显示它的“大捷”。

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5月17-21日），中线春川、加平方向的阵地由美9军（军长霍格）承担，其下辖伪2师、美24师、美7师、伪6师四个师。战役开始时，64军负责正面牵制与攻坚的当面之敌为美24师；63军负责主攻龙门山一线阵地，当面之敌是伪6师。至于12军，第二阶段已经在东线配合作战，交战对手是美10军，跟美9军毛关系都没有。

5月21日，63军接到全线北撤命令，随即停止对龙门山的进攻，转撤铁原，打响了著名的铁原阻击战。63军北撤后，伪6师马上对外大肆宣扬“龙门山大捷”。随即伪6师被调至美9军右翼，其当面对手变为孤军掩护主力北撤的180师；随后美7师攻占华川，58师打响华川阻击战，伪6师浑水摸鱼趁机抢占了华川水库。战后伪6师将龙门山、华川水库两场毫无关联的战事强行合并，包装成所谓的“破虏湖战役大捷”。

　　在《朝鲜战争》记录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的一节中，参战部队里既没有列出伪6师，也没有志愿军40军，但是正文中却有一行字，“我第6师在史仓里溪谷受到中共军第40军的强袭，撤往加平”。原来，4月22日第五次战役发起当夜，40军118师奔袭穿插，把伪6师打的一夜溃退20余公里，一路从史仓里方向仓皇南逃至加平，整条溪谷沿线遍布伪6师丢弃的装备，彻底敞开了美9军的右翼防线。美军战史原文直接写：“ROK 6th Division simply evaporated”（韩6师完全蒸发了）。

气的马歇尔说，在中国人最近的进攻中，韩国的一个师即第6师“完全溃不成军，实际上不做任何抵抗”。在第一次攻击之下，韩国军队就后退了18至20英里，“确实不进行任何战斗……这样，两边的部队都处于十分为难的境地”（《朝鲜战争-未曾透露的真相》）。

　　自5月24日美9军于中线发起全线反攻起，先前与敌对峙的63军、64军已奉命后撤收缩防线。整个中线战场，独独依靠180师，孤军死死扛住美9军下辖四个师的连日猛攻。或许正是伪6师的刻意篡改战报、虚报战果，致使《朝鲜战争》一书中，既无美伪军重兵围攻180师的直接描述，也看不到63军的铁原阻击战记录。我们视作关乎全局安危的三场生死阻击战，在美伪军眼中却浑然不觉，仅对华川方向的作战失利留有一丝挫败的失望感。

　　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战况这里就不展开了，直接看转移阶段的180师。《180师在朝鲜》中这样描述180师在5月21日的战斗：

这一天，180师全体官兵还在对美军发动英勇的进攻。一大清早，539团冒着美军猛烈的炮火开始强行渡昭阳江。……他们以迅猛的动作攻占了美7师望月里及其东西两个阵地。

　　“昭阳江”不是东线战场9兵团发起进攻的地方吗？ 这回《180师在朝鲜》还真没错。昭阳江自麟蹄向西南方向流，穿过春川继续向西20多公里后，与从华川由北向南而下的北汉江汇合，此后统称北汉江后继续流向西南，而在汉城东侧2公里处与汉江汇合。180师最左翼的539团靠近春川，其向南进攻跨过的江就是昭阳江，再向西的538团则为北汉江。

　　5月22日，180师北汉江南岸的538团、539团，击退了敌先头部队，扼制了敌人的进攻速度。可426.4高地被敌人占领，60军战斗英雄刘英孩牺牲。

　　5月22日晚，180师538团和539团在南岸准备阻击敌军，540团则在北汉江北岸构筑防线。晚上，郑其贵正准备“让540团占领鸡冠山阵地，这样一来有利于全师的防御”，同时又接到军部命令：调出540团2营归军后勤指挥，掩护军医院、仓库转移（保留的营级整建制）。

　　22日，179师和181师也接到归建60军的命令，开始向西北方向的军部移动。179师（前身可是大名鼎鼎的“临汾旅”，冀鲁豫军区8纵队23旅），当前在春川以东的大龙山一带，距离军部约60多公里，在其归建路线（春川—马坪里—史仓里）的上西里地区遭遇美陆战1师；181师（师长王诚汉，前身是赫赫有名的“皮旅”，中原军区1纵1旅），在自隐里以南，距离军部约120公里。

22日当晚，在得知左翼的15军已经撤离的情况下，韦杰决定，让180师主力也撤过北汉江，在北汉江北岸组织防御。

《180师征战录》

　　顺便说一下180师左右两翼15军与63军的提前北撤：客观上确实使180师陷入孤立无援的险境。但从另一方面讲，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也正因63军的提前北撤，才为其在铁原地区抢筑防线赢得了宝贵时间，继而打响力挽狂澜、关乎全军存亡的铁原阻击战。而15军的提前北撤，亦使其得以能迅速回师，重返角屹峰、朴达峰一线，展开死守中路通道的芝浦里阻击战。尤其值得注意的是，15军在芝浦里阻击战中面对的已经不是中线的美9军，而变成了西线上的美1军加拿大旅……。

另一方面，倘若没有180师在中间地带坚决执行命令，以近乎诱饵般的拼死阻击，牢牢吸引住美9军的全部主力，两翼部队的有序转移、阵地布防，乃至后续至关重要的华川阻击战，都将无从谈起。

5月23日3兵团下发各部暂停北撤的命令

　　可是，5月23日凌晨，60军又收到了3兵团的急令：

由于运输力缺乏，现战地伤员尚未运走，十二军五千伤员全部未运，十五军除运走者外，现水泗洞附近尚有二千不能行走之伤员，六十军亦有伤员千余人。为此决定各部暂不撤收，并于前沿构筑坚固工事阻击敌人，运走〔伤员〕后再行撤收。望各军以此精神布置并告我们。

　　这封决定180师生死的电报，在《抗美援朝战争史》以及《志愿军第三兵团战史》记载和60军军长韦杰《我的戎马生涯》、参谋长邓仕俊《抗美援朝战争中的60军》等回忆材料中，均确认是5月23日凌晨2时许收到此电报。

　　60军韦杰军长收到兵团命令后，不但全文转发此电报给180师，还四次追加电令：180师担任掩护伤员的转运任务，继续在春川、加平、北汉江以南地区阻击敌人……。

诸多史料都说，60军韦杰军长将兵团急电中的“各部”误解为“60军必须掩护全兵团的伤员转运”。我倒是不这样认为。确实，兵团8000伤员没有转运完，本就需要部队倾尽全力掩护撤离。而且60军180师本身就担负殿后的任务，肯定要不惜一切，坚决完成掩护伤员转运的任务。所以，韦杰的命令上也很清晰：180师在北汉江南岸一线坚守。如此划定了明确作战地域，也就意味着180师所需掩护的，仅限3兵团在北汉江沿岸区域（不含春川以东的昭阳江）的伤员转运工作，并非包揽全兵团的所有伤员。

　　从接到这个电令的那一刻起，180师的任务彻底改变。此前，180师的任务是“向北撤离，到春川西北方向建立阻击防线”。这意味着180师可以随时根据自己的情况调整部署，只要能够在春川附近阻击敌人，就算是完成了任务。然而，在这条电报之后，180师的任务变成了：必须死守北汉江的南岸，一步不退，直至伤员全部撤离。

　　《180师在朝鲜》中这样描述5月23日发现右翼63军已经撤离的情况：郑其贵师长口述回忆：“我师右翼暴露，是23日上午11时左右发觉的。”上报军部后，韦杰给180师回复：立即重新调整部署，抽出部队加强右翼掩护。郑其贵又拿起电话，对539团团长王至诚说：“王至诚吗？我是郑其贵，你抽出两个连马上占领右翼189师（63军）师部所在地，守住它。”

从180师仅派两个连到右翼63军189师的阵地上，以及美伪军的计划是24日早8时发起进攻，这两方面都说明了，当时中线此段时间的战况并不紧张。若趁此“空档”，将主力撤过北汉江以北，江南只留精干分队控制要点阻击敌人，确实是一个上策。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接到这份电报后，180师终止了原来主力撤过北汉江的计划。然而在当前形势下：左翼15军已于22日晚转移，右翼63军187师也于23日中午转移。在这种两翼暴露的战况下，既没有足够的火力，也没有有利地形，以他们现有的兵力兵器抗击以集群坦克打头阵的敌军突击，想要完成任务，那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副师长段龙章、参谋长王振邦再次建议，继续将主力撤过北汉江以北，江南只留精干分队控制要点阻击敌人，一旦受到威胁可以迅速撤过北汉江，以免陷入不拔。可郑其贵师长认为，那么多伤员没有转运完，上级又明确要求暂不撤收，不能违背上级指示而放弃北汉江江南岸阵地。

据后来郑其贵师长口述回忆：“23日上午，敌人正在乘机向我师侧后迂回运动。段龙章副师长和王振邦参谋长向我建议，以部分兵力边打边撤，主力迅速北渡汉江。我说，把你们的意见报告军部再说。”

　　180师师长郑其贵立即调整部署：停止北渡北汉江，以180师主力（附炮兵第2师两个连）留置北汉江南岸，掩护兵团主力北移及北汉江一带的伤员转运，作战地区为北汉江南的白积山以西、上海峰以东一线，两山共同卡住春川-加平公路，直面美军的反扑。

　　阻击战最悲壮的就是，前线官兵看不到全局，不知道后方有没有援军、补给能不能跟上、友邻部队战况如何、战略全局到底凶险到什么地步。他们眼里只有三样东西：阵地、时间、死命令。在指定时间内死守阵地，无条件执行阻击任务，血战到底。有太多的文艺作品讲述了，只要命令未变，就绝不能后退一步。正如《集结号》所演绎的那样，以集结号为撤退号令，可硝烟弥漫、厮杀震天，号声始终未曾响起。谷子地和他的战友们，至死都在坚守着那道无声的命令，用生命守住了身后的大局。

美军定义的几条战线

　　就在我军布置北撤任务的同时，范弗里特也向美军下达了向“堪萨斯”进攻的命令。

美第8野战军司令官范弗里特中将明确表示：“三八线在战术上已经毫无意义。必要时，我军可以把敌人追击到任何一个地方。”逐下达以“堪萨斯”线为进攻目标的命令。要点是：(1)美第1军团占领云川、涟川地区；(2)美第9军团占领华川、史仓里地区；(3)美第10军团占领杨口、元通里地区。（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美9军与美10军的进攻路线

　　堪萨斯线是什么？它是美军定义的位于三八线上非常重要的一条“战线”，其全线走向：西起临津江口（韩国京畿道），沿临津江—涟川—道城岘，中段紧贴华川湖南岸（华川水库），再经杨口、麟蹄、兜率山，东至东海岸杆城以北马达里，全长约220公里。“堪萨斯”线中部的华川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占领华川即可切断我东部军队撤往金化、铁原、平康，有可为敌军进攻铁三角地区提供“前进基地”。

美9军决定5月24日晨发起进攻

　　从韩国防部《朝鲜战争》中看到，180师正面的中线美9军在5月23日这一天，正在紧锣密鼓的“排兵布阵”，准备24日一早发起全面进攻，目标就是“堪萨斯”线以南的“托佩卡（托皮卡）”线，在华川以南北汉江边，两条线几乎重叠。

5月23日这一天相对平静，美9军没有发起进攻（仅有小战），180师也没有再继续北撤，而是开始在北汉江南岸一线布置防御阵地。“战后所有的人都明白地看到，180师在23日这一天等于在原地等了美军一天，就是这一天的等待，使180师等来了一次铺天盖地的厄运（《远东-朝鲜战争》王树增）。”　

美10军定于5月23日晨发起进攻

　　就在中线敌我双方都处于“等待”状态中，东线的美10军，已经按耐不住，于23日8时，美10军兵分三路全线反扑：西路陆战1师自东南向西北直扑春川及北汉江以南，刀锋直指179师阵地；中路美2师自南向北向昭阳江、华川一线穿插，意图分割志愿军9兵团主力；东路伪军则向东北迂回策应，东线战场的危急态势瞬间形成。

“23日清晨，第187空降团两个营开始进攻。经过一天的激烈战斗，突破了中朝军队的纵深阵地。”《十二军史话-战斗在朝鲜》

东线战场9兵团各部位置

　　为使下一篇能更聚焦于180师的浴血苦战，本篇行将收尾之际，先对东线战场整体态势进行简要梳理：着重复盘5月23日至26日，美第10军的全线进攻，以及我方各参战部队的转移部署与兵力位置变化。

美特遣队的突击与27军80师、79师的阻击

　　5月24日，美10军军长阿尔蒙德对23日一天的进攻及其不满意，于9时40分向美2师师长拉夫纳少将下达了如下紧急命令：

第2师在寒溪附近，以1个步兵营、两个坦克连和部分工兵，迅速编成特遣部队，自今日12时，沿寒溪、阴阳里轴线前进，在阴阳里附近占领桥头堡。

由于美军主力还在距寒溪30公里东南的丰岩里战线，于是美2师先组建了一个“纽曼尖兵”小队，由纽曼少校指挥着两辆M－4坦克和两辆A－3 坦克，两辆吉普车、两辆卡车和40名士兵，沿着洪川至磷蹄的公路猛烈出击。这个小特遣队依靠美军的空军和装甲力量支援，从寒溪以北八公里处的外后洞，仅仅3个小时就沿洪杨公路向北突破了20多公里，于16:30切入到昭阳江南岸的阴阳里。

两个小时后，美2师后续的盖尔哈特特遣队（由1个步兵营2个坦克连一个炮队1个工兵连1个搜索排组成）赶了上来与“纽曼尖兵”会合，立刻北上1公里抢占青邱里昭阳江渡口。此时，美187空降团的一部也在九万里实施了空降。

志愿军27军各部的作战态势

　　24日下午，27军80师在昭阳江以南前往指定位置布防，尚未越过公路时，就发现美2师已沿洪杨公路（沿昭阳江向东就是洪麟公路）从自隐里气势汹汹北进而来。这一突然情况的出现，使80师无法按原部署执行。为阻隔敌军，师即令239团（长津湖消灭美北极熊团的英雄部队）在自隐里以北的于村口一带占领阵地并截断公路，以求阻击后续北进的美2师主力；又令238团在于村口稍北的于论里一线占领阵地，阻击南返特遣队之敌。

新华日报1953年12月31日头版

　　25日晨，反坦克英雄、239团7连4班长谭炳云孤身一人、一支枪，三颗反坦克手雷，击毁敌坦克三辆、汽车一辆。因为爆炸位置选的巧妙，让爆炸的坦克把路堵死，迟滞敌军8小时无法进攻，为我主力部队安全转移赢得宝贵时间。​他创造了一个军事史上的奇迹，成为志愿军战斗精神的典型象征，谭炳云也因此荣立特等功，授予一级英雄称号。

与此同时，27军79师也奉命回防，主力在昭阳江北岸桃水庵、所峙里布防，全师官兵在粮弹不足、阴雨泥泞、地形不利的情况下，死守桃水庵核心阵地，牢牢扼守昭阳江北岸，掩护27军主力及东线部队有序北撤，粉碎美军分割包围企图 。

5月27日前12军各部位置

　　美军占领昭阳江阴阳里渡口两岸时，我志愿军9兵团12军、20军、27军的主力部队全部都还在昭阳江以南几十公里的地方。12军在丰岩里、踏枫里、于论里一带。其中，12军31师91团突击的最远，已南进约百公里，接近三七线的下珍富里兄弟峰一带。

5月23-25日，12军的三个师分别处于：

35师，师直和103团越过洪杨公路向华川进发；104团在于伦里阻击一天；35师105团还在洪杨公路以东地区。27日到华川。

34师，100团2连坚守在879.2高地；101团坚守白羽山，101团3营坚守紧挨洪杨公路的凤凰台，24日晚，越过洪杨公路，渡过昭阳江。25-26日到杨口，28-29日到华川。

31师，92团配合34师出击粟实里，掩护军主力撤出后，转移到瓦野地、可得峰阻击敌军；31师师部和93团在县里；91团远在下珍富里以南地区。31师没走杨口-华川的撤退撤退路线，而是从麟蹄继续向北，撤到文登里。27日黄昏与91团汇合。

12军野战医院二分院：

直到24日晚，12军野战医院二分院并没有接到北撤的命令，也根本不知道已经有撤退转移的命令。当晚，二分院院长孙瑞发在昭阳江-杨口公路截车转运伤员时，偶遇34师师长尤太忠，才得知道已经北撤的信息。但是此时还有近千伤员没有转移，至少还需要一天的时间。二分院的医务人员（少部分人已随伤员离开），整整坚持了一天一夜，直到25日晚上，运送完全部伤员后，剩余的80多医务人员才在院长的带领下，翻山越岭徒步向华川方向撤退……。

从时间上看，若非80师在洪杨公路上的阻敌八个小时，12军野战医院二分院和近千名伤员，就真的危险了！

　　在180师正面的中线战场，春川至华川约五十余公里的公路，其重要性对华川战事绝对至关重要。从东线美军特遣队的推进速度来看，正如《三八线上的交锋-抗美援朝战争纪实》中所载：“如果当时没有180师在北汉江南岸阻击敌人三天，如让敌人的摩托化特遣队沿公路向春川穿插，而后直逼华川，沿公路两侧志愿军各军、兵团指挥机关，必然遭受严重损失，正在向北回撤的部队将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此时全线战事收缩，两邻部队陆续北撤，180师孤军伫立于北汉江以南，成为南岸唯一的阻击力量。

三面强敌压境，一面滔滔江水，深陷孤军滞敌、背水列阵的绝境，态势极其被动凶险。战场间隙稍纵即逝，倘若趁机渡江北上，依托北岸有利地形布防阻击，战局或许尚有转机。可历史从来没有假设，更没有如果。

军令如山，180师毅然奉命到北汉江南岸坚守，致死背水一战。没有纵深掩护，没有侧翼支援，没有后勤补给，没有退路可言。这场绝境苦战，早已超越战术攻防与战斗胜负。

这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的赤诚，是绝境不屈的铮铮风骨，是直面生死的人性光辉，是刻进骨血的无畏勇气，更是一次对人性、对勇气、对牺牲的深刻诠释。

　 下篇我将逐日拆解战局，推演战事发展，看看从三个关键时刻看其结果：

24日，60军180师坚守北汉江南岸、179师鏖战春川西下里，两场顽强阻击，牢牢迟滞敌军攻势，令美军始终未能突破堪萨斯线，也直接阻滞美7师32团，使其无法在25、26日突进华川；25日至26日，180师于驾德山一带浴血死战，死死牵制当面之敌，致使美7师17团特遣队延宕至27日清晨才得以攻入华川；及至27日至28日，180师退守鹰峰山的突围，以决死一战牵动美军三个主力师重兵，为我58师稳固华川防线、构筑阻击阵地，赢得了至关宝贵的缓冲窗口期。

参考资料：

1，《1007天的战争-抗美援朝：战略和历次战役》

2，韩国防部《朝鲜战争》

3，《180师征战录》

4，《铁血军魂-180师在朝鲜》

5，《抗美援朝战争史》

6，《12军史话-战斗在朝鲜》

7，《三八线上的交锋-抗美援朝战争纪实》

8，《烽火三八线-第五次战役战事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