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月台一梦（新编故事）

湘江青流

一九八二年春节刚过，大街小巷的鞭炮屑子尚未扫净，我正式踏入公安队伍。

为期三个月的岗前培训后，我和另外两名同期入职的新民警，一同被分派到柒口公安局东区分局刑警队。那时局里人事调整缓慢，正职队长岗位一直空缺，刑警队的工作都由副队长刘师一手主持。

我们三个新人到队报到的第一天，刘队没安排工作、也没交代岗位职责，只是随口布置我们每人写一篇文章，题材不限，要求次日上班上交。

第二天，三份手写文稿悉数递交到他手上。没过几日，队里开例行工作会，刘队当众敲定了我们三人的分工。两位同伴分别跟着队里的老李、老黄两位老民警，而我，接手队里老付的内勤工作，包揽队内琐碎勤务。

那时候的东区，城乡结合地带广袤杂乱，治安情况复杂。全区12名刑警，负责整个片辖区的刑事案件。街头盗抢案件日日频发，恶性刑事案件接二连三冒头，警情从未间断。

我刚上岗没多久，一个雨夜，我跟着老付骑着边三轮摩托车出现场。夜色漆黑如墨，冷雨淅淅沥沥砸在车身和脸上。车途经郊区荷塘铺村路段时，我们远远瞥见路边的树影下，一个小姑娘孤零零蹲在雨中，肩膀一抽一抽地低声哭泣。

我们立刻靠边停车上前问询，才得知女孩遭遇了侵害。一桩恶性人身侵害案，就这般猝不及防撞进眼底。那时全国治安环境普遍严峻，乱象丛生，也正因这经年累月的案件频发、治安承压，才有了后来全国范围的集中整治行动。

八十年代初，城区分局刑侦权利有限，跨省大案、重案几乎都由市局统领侦办，区县民警极少有外出办案的机会。故而每次接到出差任务，尤其是去往广州、上海、北京这类繁华大城市，队里人人满心期待，个个精神抖擞。只是身在岗位，规矩在先，所有行程行动，皆须严守安排、听从调度。

那年初夏，队里接到一桩调查取证任务，需要前往广州，向广州铁路局一名在岗职工核实案情、做问话笔录。最终任务敲定，由刘队带队，我随行南下。

改革开放后的广州，是南方最热闹的通商口岸，市面繁华热闹，各类新潮小家电琳琅满目。私下流通的外来货品遍地都是，暗流涌动，是当时远近闻名的小商品集散之地。

我们抵达广州后，落脚在老城区的广铁职工招待所。公事办得格外顺利，只两天便悉数办结。

忙完工作，难得一趟南下，刘队松了松紧绷的神经。当时市面上正规渠道买不到进口电器，时行的双喇叭录放机更是稀罕物件，是家家户户艳羡的时髦好物。这类进口货大多没有报关，属于走私品明令禁止私下交易，只藏在黑市悄然流通，广州火车站旁的三元里，便是当时最热闹的黑市交易聚集地。

刘队不知从那里打听好了门路，顺利对接上了黑市货主，先预交了一笔小额定金，和对方敲定了最终交易方式：待我们返程当日，在火车站月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种交易方式是黑市不成文的规矩。月台人流混杂、行色匆匆，最容易躲开巡查人员的视线，躲避开排查。

我们的返程车次，是傍晚八点广州始发长沙的直快列车。为了稳妥完成交易，我跟着刘队早早抵达火车站，提前检票进站，守在约定好的第八车厢对应的月台立柱旁，静静等候货主现身。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传呼机，联络全靠口头约定、定点等候，一旦失约，便是杳无音信。

暮色渐沉，站台的旅客越聚越多，广播里一遍遍播报着检票登车的提示，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约定好的货主却迟迟不见踪影。

刘队起初还神色镇定，时不时抬眼望向月台入口，后来眉头渐渐紧锁，脚步不停在立柱旁来回踱步，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焦灼爬满脸庞。他不时抬手看看腕表，沉默不语，显然已经不抱太大希望。好在预付的定金不多，算不上多大损失，只当是一场落空的期许。

就在我们收拾好情绪，转身准备登车、彻底放弃等待的瞬间，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狂奔而来。

来人满头大汗，衣衫湿漉漉的，操着一口蹩脚的粤式普通话，连连躬身致歉，反复解释着途中临时遇到急事，耽误了约定时辰。

话音未落，他迅速递过来一个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上面缠了一层又一层，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刘队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脸上的焦灼一扫而空，当即递上早巳提前备好的三百元货款。货主接过钱款，镇定自若地数了是30张，他与我们告辞后，便一头扎进熙熙攘攘的人流，转瞬便消失在月台尽头。

刘队抱着沉甸甸的包裹和旅行袋快步上车，刚落座坐稳，列车便鸣响汽笛，缓缓驶出广州站。

一路北上，车窗外夜色沉沉，车厢内人声嘈杂。刘队全程眉眼舒展，嘴角始终噙着笑意，藏不住满心的欢喜，时不时抬手摩挲脚边的包裹，俨然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归家拆开这份心心念念的“新潮好物”。

一路舟车颠簸，我们顺利返程归队。

当天稍作休整后，次日下午我到岗上班，却撞见了全然反差的一幕。

昨日归来还满面春风的刘队，此刻蔫头耷脑，垂着眉眼，没有半分神采，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无精打采，闷头坐着一言不发，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落寞。

我心里满是疑惑，却不好贸然问询，只暗自猜测，怕是这趟广州之行，出了什么难言之隐的岔子。

谜底没过多久，便悄然传开。

泄露秘密的，是刘队上小学的女儿。她和邻里伙伴玩耍嬉闹时，无心道出了整件事的原委。

原来刘队那天清晨归家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关好房门，全家人围在一起，小心翼翼拆开那层层缠绕的包裹。内里是崭新的包装盒，盒身印满密密麻麻的英文、日文，精致又洋气，看着十足正宗。

大家大小满心期待，等着一睹新家电的模样。刘队屏住呼吸，郑重其事地掀开盒盖，一眼望去，瞬间当场愣住。

精致的包装盒里，根本没有什么双喇叭录放机。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筒10CM的制式圆形藕煤，黑漆漆、沉甸甸，格外刺眼。

一家人围着盒子，当场僵在原地，足足地怔了好几分钟，一场期待瞬间化为乌有。

半晌过后，刘队直爽性格的老婆气不打一处来，连声数落，骂骂咧咧的叫嚷：“你葛杂猪，跟形形色色的人和案子打交道，打了一辈子的鸟，到头来，反倒被鸟啄了眼睛！”

这场哭笑不得的奇遇，很快在队里悄悄传开。同事们私下听闻始末，忍俊不禁，每每谈及，笑翻了天。

一趟满心欢喜的南下出差买紧俏货，一场小心翼翼的黑市交易，三百元积蓄，满心的期盼，最终换来了两筒乌黑的藕煤。

这桩旧事，也成了我们当年刑警队，茶余饭后广为流传的一桩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