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来,我亦不败》(散文)

僮族贝侬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世人总爱提起孟郊。四十六岁的他,在长安春日里接过及第喜报,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代代流传,成了世人追逐功名的写照,也成了无数人逼自己向前的鞭策。</p><p class="ql-block"> 可我见过另一种人生。没有策马长街,没有满城繁花,却自有坦荡姿态。</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的表哥。</p><p class="ql-block"> 他生于乡野,性子执拗,活得近乎清苦。大学四年,天未破晓,他便出现在图书馆。清晨的校园尚在沉睡,路灯映着他独行的影子,冬日呼吸吐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当同龄人沉溺玩乐、流连热闹,他的生活只剩书本、背诵与无声的倒计时。</p><p class="ql-block"> 考研那年的寒冬,格外凛冽。楼道风大,为省电费,他常独自在廊下背书。寒风穿堂,指尖冻得僵硬,握不稳书页,他便哈一口热气,搓一搓手,继续低头默读。</p><p class="ql-block"> 一次模拟考大幅失利,长久积压的压力轰然崩塌。他把自己锁进洗手间,开到最大的水流掩住所有动静。门外寂静无声,却让人分明听见一种极致隐忍的崩溃。</p><p class="ql-block"> 普通人的奋斗大抵如此,不求显赫,只为跳出原生的平庸,在茫茫人海里,为自己挣一个更好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尽春来,等来的却是落空。初试过线,最终止步复试。所有晨昏往复的坚持,一夜之间,付诸东流。</p><p class="ql-block"> 出分当晚,大雨倾盆。他淋着冷雨走回狭小的出租屋,次日高烧不退,昏沉中,嘴里仍呢喃着专业课的公式。</p><p class="ql-block"> 我去医院看他时,他刚打完点滴,手背密密麻麻都是针眼。他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是静静看着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液,声音沙哑。</p><p class="ql-block"> 他说,过年前夕,母亲打来电话,问他归期。他谎称导师安排课题,无暇回家。</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沉默良久,冷风从窗缝溜进来,微微吹动窗帘。</p><p class="ql-block"> “哪有什么课题。”他望着窗外枯枝,语气轻得像释然,“从前我总以为,人要熬出成绩、混出模样,才算不枉努力。现在才明白,枯树无叶,亦可安然过冬。人生本就常有落空,常有平凡。”</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两种截然不同的圆满。</p><p class="ql-block"> 孟郊的春风得意,是寒窗得偿、世俗加冕的喜悦。而表哥的从容,是看清得失之后,坦然接纳平凡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选择二战,也没有执意扎根喧嚣大城。他去往南方一座安静小城,在普通工厂做了一名质检员。日子朴素平淡,没有掌声与光环,只有流水线的日复一日,和烟火寻常的安稳。</p><p class="ql-block"> 数年后,我途经那座城。暮色降临,街头人潮涌动,暮色温柔。我看见他骑着半旧的电动车汇入车流,车筐里放着一把带水汽的青菜。夕阳落在他肩头,他轻轻哼着旧曲,仍是大学深夜里,常伴他苦熬的那一段旋律。</p><p class="ql-block"> 没有马蹄喧嚣,没有万人称道,没有长安满目繁花。可他迎风抬头的侧脸,松弛、安稳、坦荡,胜过所有金榜题名的得意。</p><p class="ql-block"> 春风不来,我亦不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