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行倦 古道寻踪

大米

【名山之旅11】大米（重庆）18370254

D1 重庆-湖北恩施绝壁上的行走

D2 恩施大峡谷最美的地球裂痕

D3 荆州古城一城楚韵，半卷江湖

D4 岳阳洞庭湖荆楚寻泽 洞庭听雨

D5 江西庐山雪夜上庐山 晨昏坠飘渺

D6 景德镇瑶里古镇一河串起的千年瓷韵、 婺源虹关察关踏歌双关，触摸时光

D7黟县西递黟在倾心 自在西递

徽州古城行过徽州 晴光满新安

D8安徽黄山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

　　黄山下来，人是木的。看过了那等嶙峋的、刀劈斧斫出来的奇绝，眼睛和心都像是被撑得太满，有些转不动了。

第二日驱车往池州去，前往九华山。我们身子骨里便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散了架似的疲乏。车子在山间盘旋，窗外的绿，浓得化不开，是另一种情致了，温软些，沉静些，却也提不起太大的兴致。只觉得是未完的功课，总得去了一遭，才算圆满。

为避阻车，在一当地人的带领下，我们拐去九华山西门进入景区。路上，经松树庵。最初为一亭，清王南塘所筑，称“一松亭”，清末重建为庵。现庵内有在此圆寂的尼师肉身塑像。

车停山脚农家。入得西门，便是一条古道，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润，缝隙里挣出茸茸的青苔。比起黄山那些令人脚颤的险道，这路显得平易近人，甚至有些过于敦厚了。

踏上去，脚步是沉的，昨日的酸痛此刻一丝丝从骨头缝里苏醒过来，每一步都踏着自己的疲惫。但也好，这身体的倦，倒像一层滤网，将那些喧腾的、猎奇的游客心绪先滤了去，只余下一个空落落的躯壳，缓缓向上挪。

起初，心思还在别处。眼睛望着两旁的崇山峻岭，是好的，巍巍然，有苍莽之气。阳光也好，金晃晃地铺下来，将庙宇的黄墙照得一片明净，琉璃瓦反射着光，远远近近的，嵌在苍翠的山坳里，像仙人随意撒下的一把金珠。

可这“好”，是隔了一层的。仿佛看一幅极名贵的画，知道它的妙处，却走不进去。身在此山，心却还耽在昨日黄山的云涛松阵里，对比着，喟叹着，觉得此山虽秀，终逊彼山一奇。

便只是走。石阶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汗渐渐濡湿了内衣，黏在身上，山风一来，激起一阵微凉。气喘了，脚步更拖沓。就在这机械的、几乎有些麻木的移动中，那些缭绕的、比较的心思，竟也慢慢被这单纯的疲累给榨干了，挤走了。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黄山，什么奇绝，都淡了，远了。只剩下这双腿的酸，这背上的汗，这胸口里拉风箱似的喘。

爬上山腰，古道旁便见一寺，匾额上书“净戒禅院”。这名字听着便有一股森严之气，是僧人受戒、忏悔之地。山门寂寂，黄墙斑驳，像是古时行脚僧挂单受戒的第一关。

我这般疲惫的俗客，倒像是来此“受戒”这山行的劳苦，未敢多扰，只在那清寂的院墙外立了片刻，嗅着那不同于凡尘的、混合了古木与香火的空气，算是洗去了几分车马的尘嚣。

向上穿过一片林荫，一条大道横亘眼前，向左是著名的九华街，向右正是进山大道。穿过大道向上是神光岭。我俩拖着愈发沉重的双腿，继续往神光岭上爬。那八十一级高陡的石阶，对于疲乏的身躯，几同天梯。

然至顶抬头，便是那悬着“东南第一山”巨匾的肉身宝殿。这里是九华山的魂。唐贞元十年，新罗王子金乔觉在此圆寂，肉身三年不腐，僧众认定其为地藏菩萨应化，遂建石塔供奉。

如今的殿宇是清以来多次重修的格局，重檐歇山，覆以铁瓦，殿中有七层木塔，塔内又有石塔，层层包裹着那尊不朽的真身。

殿内光线幽暗，香烛长明，那股沉郁的、关乎信仰与不朽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也莫名地让人心安。我那满身的疲惫，在此刻，竟像是被这千年的愿力托住了，不再只是肉体的负累，而成了朝圣路上应有的磨砺。

我俩不是香客，虽不信佛、神，但为了此刻的心安与愿力，也顺心随着人流绕殿一周。

这里人头攒动，香火旺盛。

下山时，腿已抖得不成样子，便在岭腰的上禅堂歇脚。

此寺素有“九华第一风景”之誉，建筑依山就势，极为精巧。

堂内有金沙泉、滴水观音，可惜我俩累得连水勺也快提不动，只在那廊下寻个石凳坐了半晌，听那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像是替我这哑了的喉咙诵经。

神光顶下，这片开阔地，便是那传说中的九华街了。这哪里是寻常的山道？分明是一座悬在海拔六百多米山坳里的“佛国山城”。

四周青峰环抱如城，街巷里客栈、香铺、食肆林立，僧俗并行，竟是一派人间烟火与梵呗清音交织的景象。

至于广济茅蓬，名号在佛门中多有重名，在九华山语境下，常指代一种普度众生的愿心。

我未及细访其具体殿宇，但这名字，恰似我此刻心境的注脚——这一日的跋涉，穿街过殿，不正是向这山、这佛，求一份对疲惫生命的“广济”么？

来到净土寺，抬头望去，一座庙宇的檐角，高高地挑出一方湛蓝的天。阳光斜射在斑驳的粉墙上，光影的界限分明，静得如同亘古如此。

一个年老的僧人，穿着灰色的海青，从殿内慢慢走出，在廊下缓缓地扫地。竹帚划过石板，“沙——沙——”，一下，又一下，从容极了。

他并不看香客，不看风景，只看着他眼前那一小片地，和地上瞬息聚散的微尘。我看着他，看着那沉稳的、似乎与时间同一步伐的动作，我那颗因跋涉而焦躁的心，忽然就静了，平了。

也就在这时，周遭的一切，才真真切切地向我涌来。

我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一种独特的馥郁，是香火气，檀香的、线香的，沉郁的，带着烟火人间的愿力，混着草木被阳光蒸腾出的清气，一丝丝往鼻子里钻。这气味有重量似的，让人心安。

耳边的声响也清晰起来，前头后头游人的低语，树巅不知名鸟雀短促的鸣叫，更远的，是风掠过万千叶片那一片浩大而温柔的沙沙声，如海潮，一波一波，从极遥远处荡来。最动人的是那梵唱。

不知从哪座深殿里飘出的，僧人的诵经声，嗡嗡的，低低的，不激昂，不悲切，只是一种平板的、循环往复的调子，像这石阶一样古老，一样不知尽头。

它混在风里，混在香气里，将周遭的一切，连我这一身疲惫的俗骨，都缓缓地包裹了进去。

先前的比较，此刻想来，真是多余。黄山是给人“看”的，它的美，劈面而来，不容你不惊叹，不折服，那是天地一场盛大而凌厉的演出。

而九华山，是让人“浸”的。你得卸下那全副武装的惊奇，带着一点倦，一点空，走入它的气息与声响里，走入它那日复一日的扫洒与诵念中。

它的妙处，不在攫取你，而在承托你。用它的稳，它的静，它那无所不在的、家常一样的宗教氛围，承托你这一身的风尘与劳顿。

再举步时，脚步似乎轻了些。不是腿不酸了，是心里那份要与什么较劲的力气，泄了。

山仍是那座山，庙仍是那些庙，阳光依旧明媚。但我俩再看它们，不再是用眼睛，倒像是用这一身的倦意去贴着了。这倦意，竟成了一枚最妥帖的印章，让我盖在了九华山的晨昏里。

我俩不是来征服一段旅程，只是一个走累了的人，恰好在此处，找到了一条石阶可以坐下，听见了一段梵唱可以入眠。

我俩来到九华街东端的祇园寺。这是九华山“四大丛林”之首，始建于明，清时扩建。其格局最是宏大，灵官殿、大雄宝殿层层递进，依山而筑，颇有宫殿气派。

寺内那口巨大的“千僧灶”，曾煮过供养十方僧众的斋饭，可想见当年佛事之盛。

我俩竟似虔诚的信徒在庙宇里上上下下，忘却了疲惫。

九华街街心的核心，便是化城寺。此寺非同小可，它是九华山的“开山祖寺”。东晋时便有僧人结茅，唐至德年间，当地乡绅为金地藏（金乔觉）扩建，得名“化城”，取 《法华经》中“化一城以息脚”之意。

寺前那半月形的放生池（月牙池）水光潋滟，映着古寺的倒影。如今的殿宇多是清光绪年间重建，唯藏经楼尚存明风。

殿顶那“九龙盘珠”的藻井，虽历经沧桑，木雕的龙鳞仍隐有光泽，仿佛还在护佑着这方自唐至今的香火。

我俩循着来路下山，身体是愈发的沉，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是前所未有的轻软与澄明。

回望来路，我终于懂得，黄山是跌宕的惊叹号，需以全副精神去对抗；而九华，则是这疲惫旅途中，一个让灵魂可以安然坐下的、朴素的句点。

它以千年的历史与肉身，承托了我这一日的风尘与劳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