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身世浮沉雨打萍</p><p class="ql-block">十 迟来的春天</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六年,中国变天了。这年是龙年,上层官场“城头变幻大王旗”,有领袖去世,有领袖下狱。十年“文革”终于落幕,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全国上下拨乱反正,摒弃阶级斗争的瞎折腾,集中精力搞经济建设。迟来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过去那些年被骂作“臭老九”的知识分子,一夜之间又成了香饽饽。</p> <p class="ql-block">孙公那时已年近花甲,眼看就要退休。可命运偏偏在这时候送来了一份迟到了几十年的礼物。作为全兰州铁路局工务系统老资格的技术专家,他被重新请回局机关,干回了老本行。也算是对其十年迫害的道歉和补偿,当年还被评为全局劳动模范,表影大会上由大局长亲自颁奖,真是造化弄人。</p> <p class="ql-block">局工务处长常来办公室看望他,给他压担子、上项目,让他为安全生产发挥更大作用,这让他也感到一些欣慰。一九七九年,孙公领衔率领兰州局团队赴北京铁道部科技所承担科研任务。那是一项部级研究项目,他带着几个年轻技术员,没日没夜地干了大半年。翻阅资料、做实验、计算数据、撰写报告,有时为一个数据能争论好几天。孙公是团队里年纪最大的,却也是最拼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都熬不过他,说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项目圆满结束后,部里领导很满意,局里领导也很满意。</p> <p class="ql-block">有人私下对他说:“孙工,您要是年轻十岁,局里的总工都该是您的。”</p><p class="ql-block">孙公听了,只是笑了笑。他是过来人,不这么想。他明白,没有改革开放,这辈子也别想再回局机关。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受了那么多冷眼和无情的斗争,他觉得,这一生还能有一个端端正正搞技术工作的机会,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哪还敢再奢求别的。他心态知足。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正是历经磨难之后修来的。</p> <p class="ql-block">孙公的五个孩子也先后从农村、农场、外地考上了大学,回到省城兰州,毕业后成为各自领域的骨干力量。他们大多在教育系统,事业有成,为孙公争得了面子。逢年过节,孩子们带着小辈回来看他,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爷爷”“外公”的喊声此起彼伏。他坐在沙发上,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切,偶尔问几句工作上的事、学习上的事。孩子们走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罩在里面。</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九年秋,他满六十周岁,到点退休。局里为他开了隆重的欢送会,戴红花、送礼物、合影留念,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岗位。</p> <p class="ql-block">从一九三五年离开浑源赴太原读书算起,整整四十四年了。四十四年里,他做过流亡学生,做过土木工程师,做过被专政的“牛鬼蛇神”,也做过科研团队的领头人。他修过铁路,建过桥梁,加固过隧道,画过数不清的图纸,算过数不清的土方量。他的人生确实有过高光时刻——大学毕业后的那几年,结婚成家,儿女双全,事业稳步上升;退休前调入局机关后的那两年,被重用,能干事,也干成了事。可是更多的岁月里,是压抑,是隐忍,是被动,是无力。他是个党员,却不是自愿入的;他参加过那个调查局,却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p> <p class="ql-block">他被一次次政治运动打倒在地,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一生都在解释,都在证明,都在为自己那个“历史上的问题”赎罪。而那个“问题”,不过是他十七八岁的时候,被同学拉去填了一张表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