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篇精选自荐]短篇小说 归途（下）

燕影白沙

昵称/文：燕影白沙

美篇号：5186528

图片：AI生成

归途（上）

　　2021年，李默然确诊癌症的时候，正值新冠疫情大爆发。医院进出管控非常严格，孙静影办了陪护证，每天戴着口罩进出。放疗、靶向药，一轮又一轮。他的体重从160斤掉到106斤。70岁的人，躺在病床上，他的两只眼窝深深陷了进去，颧骨突出，整个人形销骨立，瘦得几乎脱了相。

可他仍带着笑容。每次孙静影拎着饭盒进来，李默然都会问：“今天吃什么？我闻着像红烧牛肉。”其实他什么都吃不下，可她每次做红烧牛肉，他都会努力吃两块。

“你做的红烧牛肉，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他说。

“你少来，你就是嘴甜。”

2023年2月，疫情管控放开了。医院里感染的人越来越多，李默然也没能幸免。高烧、咳嗽、血氧往下掉。孙静影坐在ICU门口，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早上，医生出来说，情况不太好，你们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她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到李可的手机号码。她存了十五年，从来没拨过。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李可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可可，我是阿姨。”她一直叫李可“可可”，虽然李默然不让她这么叫——“她都不认这个家了，你还叫得这么亲。”“爸爸病了，非常严重。你……回来看看她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可说：“我在拉萨。我买最近的机票回来。”

二十四个小时后，李可出现在ICU门口。她黑瘦了许多，孙静影差点没认出来。短发，素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衣服，脚上是一双布鞋。她没有哭，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父亲，站了很久。

孙静影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妈，”她叫了一声。这是李可第一次叫她妈。以前都是叫“阿姨”。“我爸他……会不会怪我？”

“他不会。”孙静影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ICU每天只允许探视半小时。李可穿着隔离衣进去的时候，李默然正好醒着。他看见她，眼睛眨了眨，像是没认出来。然后他动了一下手指。

李可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很大，很温暖，能把五岁的她举过头顶，能在网球场上扣出漂亮的ACE球。现在那双手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骨节突出。

“爸。”她说。

李默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戴着呼吸面罩，声音很模糊，但李可听清了。

他说：“可可，你瘦了。”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

李可哭了。她坐在病床边，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她抽泣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李默然用另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她的头顶上。

孙静影站在病房门口，捂着嘴，眼泪不停地从指缝间流下来。

三天后，李默然走了。

那是2023年3月的一个清晨，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他走的时候很安静，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发出一声长长的“嘀——”。李可握着他的左手，孙静影握着他的右手。他的手慢慢变凉。

孙静影没有哭。她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直到护士过来，委婉地说：“阿姨，请您让一下。”

她松开手，站起身，看见窗外白雪茫茫一片，万物静谧，唯有雪花无声飘落。

　　李默然走后的第一年，孙静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痛苦中走出来的。

赌物思人。她的眼泪总是情不自禁地流下来。吃饭的时候流泪，看电视的时候流泪，看见李默然的遗物流泪，坐在飞机上也流泪。

李可陪孙静影回海城呆了几天。她陪她散心，听她讲她爸爸的故事。有一天下午，孙静影在书房里收拾东西，看到李默然的老花镜——拿在手里，哭得唏里哗啦。

“可可，我想你爸了。”她泣不成声地说。

“妈，我知道，我知道。”

“他说过想去维也纳音乐之都看看。”

一年之后，孙静影才慢慢适应了没有李默然的日子。她学会了独自带着悲伤坚强地生活。

可是，生活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2024年11月的一天，她感到身体不适，在医院检查时，她的肺部发现了一个疑似病灶。进一步穿刺活检，结果是恶性肿瘤——肺癌。

她拿到检查报告的那天，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晚上，一个人无助无奈心酸地坐在沙发上，千愁万绪涌上心头……

她想起李默然说过的话：“等时间充裕了，我们一起环游世界。”

她拿起手机，毅然订了一张去多瑙河之旅的船票。

　　2025年5月18日，孙静影登上了去多瑙河六国之旅的维京游轮。

她站在游步甲板上，戴着李默然的墨镜，穿着他的蓝色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他们在意大利旅行时买的宝石蓝羊绒围巾。

她带上这些遗物，为的是每到一个地方，就留下一件。

在穿越多瑙河的时候，她把他的墨镜摘下来，轻轻丢进了海里——墨镜在海面上漂浮了一瞬间，随即就被翻腾的海浪吞没了。

“老李，你不是一直想去看蓝色的多瑙河吗？”她对着飞溅的浪花说，“现在你看到了。”

船上有游人看见她的举动，不解地问：“What are you doing？”

她用英语回答：“My husband wanted to see the world. I'm helping him.”

对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I'm sorry.”

她摇着头笑着说：“That's okay. He's with me.”

2025年的秋天，她又去了肯尼亚，把李默然的网球帽挂在马赛马拉的一棵合欢树上。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拍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

两个女儿——张欣和李可每次都会点赞。并叮嘱一句：“妈，注意身体。”

孙静影知道，自己的病情在慢慢发展。她的时间不多了。靶向药治疗的副作用让她手脚发麻，疼痛难忍，走路一瘸一拐。尽管如此，她不想停下来。她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2026年4月20日，她去了最后一个地方——新疆的帕米尔高原。

这是李默然生前说过想去的地方。“帕米尔高原，玄奘走过的地方。”他说“等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去看看。”

她站在慕士塔格峰脚下的喀拉库勒湖边，湖面结着冰，冰面上映着雪山的倒影。她从脖子上取下最后一件遗物——李默然的婚戒。他一直戴着，直到针扎手肿得戴不下了，才摘下来交给她。她一直把它挂在脖子上，和她的婚戒穿在同一条链子上。

她把那枚戒指从链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戒指被体温捂热了，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她蹲在湖边，在冰面上找到一条裂缝，把那枚戒指放了进去。

“老李，”她说“我走不动了。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你自己看吧。”

她站起身，站在四千多米的海拔上，呼吸有些急促。她看见远处有一棵杏树，竟然开了花。

她想起1993年的春天，K117次列车上，那个男人问她：“你多高？”“一米七三。”“我一米八二。”

想起他临终时的嘱托：“我走后，请把我的骨灰洒入大海。”

想着想着，她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忍不住哗哗地流下来。

所有的归途，都是朝着那个人的方向。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主持人风向标老师的评析

《归途（下）》评析

这是一篇兼具文学美感与情感温度的佳作。以一场跨越数国、数千里的远行，串联起半生爱恋与亲情和解，用温柔的笔触直面病痛与死亡。

故事里有离别之痛、久别重逢的温暖，更有“爱至死不休”的浪漫与坦然。叙事从容、意象优美、情感真挚，结尾点睛之句直击人心，将“归途”二字的含义诠释得淋漓尽致。整体文风成熟细腻，读来催泪又治愈，是一篇水准很高的情感小说。

🌸谢谢您的雅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