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之年再回西安

山高路远(不私聊)

<p class="ql-block">  我是一名五零后,历经坎坷阅历丰富,是知识改变了命运,从曾经初中毕业插队的知青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正高级工程师,如今定居省城合肥,可以体面地安享晚年生活。1957年5月21日,我降生于古都西安的军营——青砖灰瓦之下,钟鼓楼的余韵尚在晨光里浮动,城墙根下,烽火虽熄,血脉初燃。父母皆出自浙江江山:母亲1937年生于江山县峡口镇商户战乱破落之家,1956年随探亲假的父亲赴西安,在军营里结为连理;父亲1930年生于江山乡野,1949年江山县师范毕业,本欲执鞭杏坛,却逢山河鼎革,恰赶上路过的解放军征兵,掷笔从戎,奔赴剿匪前线,屡建功勋,擢升排长。他读过圣贤书,信仰真善美,亦在反右风急浪高的年代,因一句耿直真言定为“右倾”,被钉上政治十字架。我尚在襁褓,他已蒙尘;1958年转业到安徽省合肥,1965年调赴六安,文革运动中更被诬为“反革命”,而我,亦成“黑五类子女”,稚肩早负霜雪。</p><p class="ql-block"> 幸运父亲在那特殊年代没被政治运动吞噬,相信自己坚守初心挺了过来。文革运动结束后的1979年,父亲的右倾冤案被组织彻底平反,恢复名誉。1990年在会计师的工作岗位光荣退休,2013年长眠于六安的龙山墓园。西安,是父亲终生缄口的旧伤,却是我生命启程的胎记——七十载魂梦所系,终在古稀之年,踏上了这场迟到的寻根归途。</p> <p class="ql-block">  钟楼巍巍,鼓楼苍苍,我们老两口立于飞檐之下,银发映着朱墙,笑意融进斜阳。自踏入茫茫人世,人生几多波澜?我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受红色教育浸润,少年时红领巾如跃动的火焰,耳畔回响“做共产主义接班人”的铮铮誓言。可谁曾料,文革运动中一句“小反革命”的斥责,竟如寒霜覆心,冷得彻骨。这委屈,唯有亲历者方知其重。我曾拼命证明自己“够红”:抄语录、表忠心……可父亲脊梁挺直、目光清亮,一身正气如松立雪,我始终不信他有罪,更不愿与至亲“划清界限”。 </p><p class="ql-block"> 我坚信:“是金子总会有发光时”。毛主席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便把书页读得发黄,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一心要当工程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图纸与智慧,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然而1973年冬,初中毕业榜上,我以各科成绩全优却被班主任定为“资本主义的苗”没能上高中——只因那年“白卷先生”风起,他欲借我立靶,博取政治资本。童年工程师梦,就此碎于一声轻飘的政治宣判。可我不服输,只将屈辱压进心底,化作日后破土而出的倔强,发誓定要为父母争回颜面。</p> <p class="ql-block">  夕阳熔金,洒满青砖斑驳的西安古城墙。我缓步而行,手抚垛口,仿佛触到了七十年前父亲驻守时的体温与心跳——那砖缝里嵌着的,不只是秦砖汉瓦的厚重,更有他年轻时未及言说的赤诚与隐忍。游人如织,笑语喧喧,而我静立良久,唯余感恩:感恩父母的养育之恩,他们以沉默为盾、以坚韧为桥教我如何做人,护我穿越风雨如晦的岁月,终得白发苍颜,重履出生地。</p><p class="ql-block"> 回望来路:1974年春,未满十七岁的我奔赴皖西农村插队成为一名知青,满腔热血欲闯出一片新天地;在泥泞中挣扎,在饥饿里挺立,“扎根农村一辈子”的政治口号响彻云霄,却难掩青春筋骨被现实啃噬的痛楚;身负精神枷锁,心有所爱不敢表白,属于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苍天眷顾,1977年秋恢复高考制度,政审松动如一道光劈开阴云,我被准入考场,红榜录取终跃出农门,为父母争回脸面。以工程师之志投身改革开放的洪流,以勤为舟苦作帆乘风破浪,圆了童年那张被撕碎又悄悄重绘的蓝图,成为父母晚年的骄傲。古稀回望,西安不只是出生地,更是命运转折的隐喻之城——它见证过父亲的荣光与折辱,也终以温厚的城墙,迎回一个洗净风霜、心怀澄明的游子。</p> <p class="ql-block">  退休后的生活,常因“舍不得、放不下”而与自己较劲:舍不得半生奔忙的痕迹,放不下未竟未了的执念,在执念的泥沼中踽踽独行,在心间缠绕的藤蔓里反复撕扯。执于一念,非但解不开困局,反令心愈沉、身愈倦。善待自己,善待他人;感恩感谢一路走来帮助过自己的贵人。</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智慧,不是年轻时的硬扛,而是古稀之年的松手——该忘的,让风带走;该放的,轻轻松开。生命至此,方知转身不是退却,而是迎向光;松手不是放弃,而是为晚年腾出辽阔与清欢。西安的明城墙不言,却以七百年风雨教会我:最深的归途,是归来时,心已无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