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静悄悄

布衣叟

小满，静悄悄

　　今日小满。

二十四节气里，小暑之后有大暑，小雪之后有大雪，小寒之后有大寒。唯独小满之后，没有“大满”。

这不是天道的疏漏，而是古人的大智慧——人生最好的状态，不是满溢，而是小满。

而小满，总是静悄悄的。

早上醒来，拉开窗帘，天地一片安静。雨终于停了。

　　老伴蹲在辣椒地前，不知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听见她自言自语：“这些辣椒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刚开的小辣椒花也吹掉了。”又过一会儿，“大雨天，天螺丝还是照常出来，把瓜秧子咬断了不少。”

前两天的大雨，让我们这个小县也上了央视新闻。时间过得飞快，五月没剩几天了。我站在窗前，看越来越深的绿，看被大雨泡过的土地。

　　大舅弟钓鱼回来了。我站得高，清晰看见他桶里不多的鲫鱼鳞片。

“今日钓得多不多？”小舅弟问。

“不多。有两条大的，拉到岸边脱钩了。”大舅弟的声音里带着遗憾。

小舅弟调侃：“前天大雨，人家在大街上都能捉到鱼，你专门去钓都钓不到。”

老伴笑着接话：“哪里这样简单。”

　　鸡窝里传来小鸡的叫声，“叽叽叽”，很短促。老伴说，第一窝抱鸡母的小鸡出壳了。黄的、黑的，毛茸茸的，好有成就感。

风也好，雨也好，晴也好。世界一如既往，日子就这样静悄悄地往前走。

昨晚看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他写微风过处，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以歌声喻花香，轻柔缥缈。

此刻，我的耳边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叶子之间的摩挲，真如“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让雨后的树木焕发出奇异的生机。我喜欢这样美好的自然风物。它们只是存在，便带来无可替代的宁静。仿佛身在尘外，万籁俱寂。这便是小满的静——不是死寂，是万物各安其位的从容。

汪曾祺在《无事此静坐》中写道：“我每天早上泡一杯茶，点一支烟，坐在旧沙发里坐一个多小时……静思往事如在目底。”那是一种极其厉害的寂静。当它落下来，盖过人声、车声和狗吠，我写字、看书，便沉浸在这样的寂静里。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时间慢了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一人。

　　现在书籍繁多，真正值得花时间阅读的却很少。好的文字与音乐，凭直觉便能避开那些差劲的，却需耐心才能尝到甘甜的果实。

写字时，我戴上耳机，用低音循环播放一曲《城南花已开》。低缓沉郁，节奏极慢，静心敛神。我不知是谁作曲、谁演奏，只觉得曲子真好，适合独处。适合小满这天，一个人静静地写。

这会儿，青蛙又开始咕咕地叫。前两天大雨，雨声太大，盖过了它们的声响。昨天在门口看见许多蚯蚓和蜗牛。老伴说，雨太大了，它们藏不住，都爬了出来。极端天气对万物都有影响、有破坏——但雨后，一切又慢慢静下来，回到自己的轨道。

老伴在楼下喊我去锄草。

我放下笔。

忽然觉得，这些日常的琐碎——辣椒秧被吹歪，小鸡破壳，钓鱼脱钩，雨后蛙鸣——看似杂乱，却正是生活本来的模样。不必刻意追求深刻，也无需强行赋予意义。小满的智慧，就藏在这静悄悄的日常里：顺其自然，不是消极的放任，而是清醒的接纳。接纳风雨，也接纳雨后的宁静；接纳失去，也接纳那些微小而确凿的生机。

日子就这样静悄悄地在得失之间流淌。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每一个普通的清晨醒来，天晴了就去锄草，下雨了便去排涝。把眼前的事做好，把爱我的人爱着。

如此，便很好。

小满，静悄悄。

祝好！

安保华

二0二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