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时刻

周明乾

我大概八岁，有天晚饭后，大爷家里来个老男人，说是给大姑说媒的。从我赶，两家刚是出五服的宗亲，我家住在里院，他家住在外院。由于离得近，我去看热闹。

起先大家都在上房里说话，后来要商量婚事细节，大人们去了耳房，上房里就剩我和大姑了。那时天冷了，来人穿半拉长的羊皮褂子，留在炕上，我觉得新鲜，拿起来披到身上，走来走去在炕上显摆。褂子比我身体略长，当走到炕沿边时，突然前脚踩在褂子前襟上，而另一只脚无法迈出，手也裹在褂子里面拿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我向炕沿下栽去，心想这下完了，肯定会头破血流，得个脑震荡，甚至一命呜呼。当然这是今天的想法，当时还没有脑震荡的概念。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坐在炕沿的大姑反应快，闪电般伸出双臂，将我接在臂弯里，避免了一场灾难发生，让我逃过一劫。后来每每想起，心有余悸。

现在看来，大概是当晚天上有某位神仙路过，看到这家有个孩子可爱喜人，于是起了玩心，想逗个乐子，过分了，成了恶作剧。天界可能也有不稳重不成熟玩心大的成员。

十岁那年，暑假里跟着一帮大孩子给生产队玉米地拔草。那时刚从外地学来小麦玉米套种的耕作方式。小麦收割了，玉米长得两米多高，叶子茂密，走在地里，叶子刷脸，所以一般都安排小孩除草。那时十岁的孩子才有资格参加劳动，一天给三分工分。

城里有不能使用童工的规定，到一定年龄必须退休，农村没有，只要会劳动，能劳动，永远在田地里劳作。

中午休息了，我跟着他们一起到黄河边去游泳。我最小，还没有学会游泳，他们一个个都下水了，我只能坐在岸上看，并把两只脚伸进水里摇晃。我们游泳的地方是个死水坑，它是为了修建进洪水的洞子而挖的施工地基，要等到枯水期开工。坑里水清澈见底，表面还有温度，是游泳的好地方。我一边摇晃着双腿，一边欣赏着他们在坑对面戏水，突然一不留神，刺溜滑进水里，我顿时慌了神，拼命挣扎，脚蹬手刨，忽上忽下，忽沉忽浮，慢慢向坑中间漂去，当漂上来的一瞬间，还能看到他们对着我嬉笑，认为我在故意戏水呢。有个姓李的，比我大几岁，他看出不对劲，赶快跑过来，跳进水里，把我拉了上来。

从第二天起，我就坚持每天在我家房后的水渠里练习游泳，觉得这种技能在关键时刻能保全性命。

后来读有关描写英雄人物的文章，作者为了拔高人物形象，在生死一线转瞬之间的几秒里，想这想那，甚至想到全世界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没得到解放等等，真是太假了。我在水中的时间大约有十几秒，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就要死了！其他什么想法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现在想来，最痛苦和恐惧的大概是已知要死，但一时半会又死不了。

1969年8月中共中央正式成立全国性人民防空领导小组，各地开始大规模修建防空设施。第二年，我们老家开始挖防空洞。按要求，洞口较小，里面稍大，宽度一米多点，两人对面可错开行走，高度约一米七八，小个头人可正常行走，大个头人需猫着腰走。离洞口三米要拐约90度的弯，以防止爆炸后的气浪冲击。我那时上中学，暑假里，生产队派我们一帮中小学生去挖，学生里我最大。领队是一位比我大几岁的聋子，劳动特别卖力，他刨土，我往背篼装土并帮学生们背上。当挖到距洞口七八米深的地方，领队宣布休息，我们来到拐弯的地方玩扑克，好像是一种叫“争上游”的游戏。刚发第一圈，轰隆一声，洞里塌方了。跑进去看，正好在我装土的工作台面，从上面掉下一大块土，约能装一架子车，而正在刨土的聋子站立的地方却安然无恙，湿土只从后边拥到膝盖处。如果当时没休息，受害的其他人不知是哪个，我肯定不死即伤，板上钉钉。经历了危险，再不能继续施工，于是大家收拾工具回家，领队去找队长汇报情况。

我们老家地处黄河滩涂，地势较低，土质松软，不适合挖洞子。打那以后，再也没挖过防空洞。直到大学校园里，又挖过一礼拜，不过已经有了防护措施。

人一生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只有那种关乎生死抉择的瞬间会刻骨铭心，如影随形跟着你，伴你一生。

人一生的偶然性太多了，像几十米外飞来的足球，砸在门柱上，往里一公分，球进了，赢了，成了人生赢家；往外一公分，球弹出了，输了，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其结果就在毫厘之间。上了战场，子弹纷飞，许多人中弹，你安然无恙，后来你就成了将军。有人说一命二运，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要想成事但运气不佳，能奈之何？

古人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是否正在享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