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随州安居古镇九街十八巷

旭日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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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州市随县安居镇有一处“九街十八巷”的历史文化街区，曾被誉为“小汉口”，距今已有‌1300余年的历史‌。2026年5月20日早晨，雨后的天空干净透亮，伴着初夏凉爽的微风，我和友人探访了这个千年古镇。

安居古镇位于湖北省随州市区南约15公里处，我们一进入“九街十八巷”，恍如踏进一帧被时光轻轻包裹的时空隧道。这条古街，是古镇悠长的脉络，这里一步一景皆是岁月沉淀，街巷里民俗民居是活着的历史，藏着一方水土最深的根脉。

古镇地处发源于大洪山的涢水河和发源于桐柏山的溠水河交汇必经之处。古镇老街空间布局独特，以一条东西向主街贯穿，衍生出九条街道和十八条巷子，形成罕见的“鱼骨形”格局，沿涢水河分布。一条条弯弯曲曲的老街巷，向着涢水河远方蜿蜒而去。

涢水在安居古镇拐了个大弯，形成开阔的平畈，涢水和溠水在此下游汇聚成府河，是随州的母亲河。根据安居羊子山噩侯大墓考古发掘，古墓出土众多青铜器，铭文无声告诉世人，这里曾有湮灭于历史的西周噩国。西周时期这里曾是噩国的都城，毗邻当时的曾国，表明古镇曾孕育了西周噩国、古随国及安居近代文明。

在以水运为主的古代，安居古镇是当时漕运的南北交汇中转驿站码头，是随州南部商业重镇。彼时商号林立，市井喧嚣，无数故事在古镇街巷悄然上演，又在时光里静静封存。难以想象，这里曾有百舸争流，曾有千车云集。遥想当年，历史上曾可见雄姿妙景的覆船耸翠，听到激越悠扬的清凉钟声，以及美不胜收的两岸桃花，似梦似幻，极富诗情画意。

据史料记载，在1954年以前，府河商船可直通汉口、安陆、随州、澴潭等地，‌通航里程达250多公里‌，成为鄂中北地区运输的主干道。当时，货物经河南南阳、信阳中转至随州境内，或从汉江、长江沿岸进出，均依赖府河商船，航运分为货运和客运，水流平缓时依靠帆桨，湍急处则需纤夫拉行，沿河路口设有码头渡口以方便行人过河。

当年涢水河流湍急，港湾较多，便于泊船。仅在安居古镇四华里距离内，就有六处可以泊船，即：陡坡潭、土潭、会馆潭、水起门港、灯盏窝、玉皇潭等。从春夏到秋冬，六处港湾保持泊船近千号，有三千多船民在此聚居消费。他们常年生活来往于此，因此与当地居民多有联姻。

安居古镇码头在明清至民国时期尤为繁荣，承担着粮食、盐业、布匹、茶叶等商品的装卸与中转功能，支撑了当地商业的兴盛。‌当时安居古镇被称作柳林笆，货物吞吐多经老街码头，全国客商云集，水上贸易自此兴起，南来北往的贸易十分繁华，街区内的街巷布局与水系紧密关联，反映了“依水而建、因运而兴”的传统城镇模式。

流经安居的涢水自西向东注入汉水后经汉口汇入长江。这条黄金水道给本地区的商业带来了生机活力。船民把武汉的京广杂货、纺织品、副食品运抵安居，再将安居周围盛产的稻米、棉花、蜜枣、土布、土纱等装船运往武汉。客商乘船往返安居武汉，人们尊称购销人员为“水客先生”。

站在当年一个水运码头旁的一栋白墙木构的建筑前，依稀可见当年古镇民居的风貌，让人想起安居水运码头曾有的“白日里千人拱手，入夜后百盏明灯”的盛景。如今古镇灯火依旧，虽无千人拱手，却有万家灯火映照归途，温暖如初。

据传，元末年间曾有一位传奇人物李安居，他携家带口从陕西迁移至此，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这个镇子。自此开启了古镇的辉煌历程，安居古镇逐渐繁荣起来，形成了独特的九街十八巷布局。

安居古镇的秦砖汉瓦，雕梁遗风，无不于沉浸中，演义出一场场跌宕回肠的泣人故事。一幢幢民居古迹静静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故事，至元明清后，安居白布、蜜枣闻名于世，沿涢水修建的房屋商铺竟达600多间，作为繁华的水运中转码头，吸引了朝廷派遣的巡检司和各地富绅前来定居经商。

古镇老街建筑风格可追溯至‌宋、元、明、清、民国‌等多个朝代建筑的特点。融合了江南风格与本地特色，例如‌大屋顶、十一檩结构‌等特色，房屋多为砖木结构，屋顶覆盖青瓦，立面以灰色和红色为主，商铺门面采用可拆卸的木质排门设计，方便营业时敞开、关店时合拢，体现了传统商业功能与建筑艺术的结合。

古镇街道宽约5米，依地势而建，形成九个自然转折部分，称为九街；与九街垂直有十八条宽窄不一的巷子。街巷命名常以建筑形状、街巷格局及居民姓氏为名，反映了当地多姓氏聚居的历史和邻里和谐的传统。‌

我漫步在古镇的街巷，仿佛穿越时空，与历史对话。这些古街巷陌，不仅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更弥漫着文化的气息。每一块历经沧桑的石板路，都仿佛在诉说着古城的沧桑往事；每一面斑驳的古墙，都似乎在挥洒着历史的墨香。

古镇各个时代的建筑各具特色，精彩纷呈。木雕于梁枋、斗拱之上演绎神话传说与生活百态，刀法细腻，线条流畅；砖雕在门楼、照壁处展示山川美景与祥瑞图案，造型逼真，立体感强；石雕于柱础、门墩之上承载历史印记，古朴厚重。这些建筑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居所，更是先辈智慧与艺术造诣的不朽见证。

安居最有特色的建筑当属“五昌书院”，又称燕子楼。取自《左传》“五世其昌，并于正卿”之意，期盼后生官运亨通，财源滚滚，世代不衰。为三级进深书院，三间口面，三房两院。前屋房顶似燕嘴；中房房顶似飞燕展翅；后房似飞燕之尾。这种“燕式”设计，既寓意"五世其昌"，又与"燕子"的意象相通。因古时燕子与多子多福有着密切联系，这反映了古人价值观。

明末清初，这里已是鄂豫两地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粮盐互市，舟楫往来，带来商业的繁荣，同时带来多样文化，青石板上不知印下了多少挑夫的足迹。如今，那些曾经的喧嚣早已随溪流远去，沿码头而建的商铺虽还保留着当年的格局，却因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唯有那些斑驳的木板墙、磨得发亮的石阶，还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解放以后，随着大兴水利热潮的兴起，涢水上中游修建了大量的梯级大坝和水库，下游也修建了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汈汊湖。加上316国道和汉丹铁路等陆路交通方式的发展，从此，这条通航运行了几百年的内陆运河，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它所承载的那些繁华过往与独特记忆，却永远留在了安居古镇人们的心中。

据说，最鼎盛时，古镇有道观寺庙20多处，香客信众充斥着大街小巷。残留的寺庙，已褪去了往日的丁香馥郁，展露出一种洗尽繁华的肃穆与苍劲。它不仅是当地穆斯林开展宗教活动的重要场所，更承载着数百年的信仰传承与文化交融，在岁月流转中静静诉说着文明共生的故事。

便利的水运带来了商业的繁荣，也催生了行帮组织的诞生。河南会馆、陕西会馆、汉口会馆、船帮公所等相继成立，外地客商结帮经营，相互竞争又相互合作，共同推动了安居商业的兴旺发达，形成了浓厚的商业氛围。

古镇还曾有戏楼5处，分别是陕西会馆戏楼、天符庙戏楼、万寿宫戏楼、老官庙戏楼、五显庙戏楼。编钟乐舞、随州花鼓剧作为曾随文化的瑰宝，曾在古镇茶馆酒肆间频繁上演，惊艳四方。街巷中历史与文化的交融，让人感受历史的厚重和文化的深邃。

时光到了20世纪初，由于战乱和自然环境破坏的影响，安居古镇遭受了严重损坏，不仅众多建筑毁坏，当地居民也是流离失所，古镇逐渐走向衰败。一些老建筑也年久失修，毁于一旦。现存建筑大多是解放后修修补补重建的。那些褪色的招牌和雕花的窗棂，都在无声地讲述着几代人的生活印记！

进入21世纪，古镇虽已不复往日喧嚷，却依然撑着一身清瘦的风骨，如缄默的老人，守着往事斑斓。走过这条街，身处其中，远离喧嚣，才发觉，这被遗忘的角落，藏着最本真的宁静，都有生活最质朴的气息，让人不禁沉醉在这份独有的静谧与沧桑之中。

行走在古镇老街上，依稀可看出昔日的前店后居的民俗习惯。街道两旁屋舍店铺，密密匝匝、一家挨一家、都紧紧地偎依在一起。木板壁上映照斑驳的光影，青砖缝间布满薄薄的苔痕，土砖墙朴拙的泥土气息。一街两厢，街宽丈许，铺面几间进伸多层，左邻右舍共山同脊，买卖相互关照，体现着“远亲不如近邻”的内涵。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自明清始起，在随州流传着一句家喻户晓的俗语：“环潭的房子，安居的娘子。”这句道出了安居出美女和安居女子美艳能干的群体形象。当年安居青壮年男子长年外出跑船，女子婚后便取代丈夫担负起守店养家、照护家中老小的责任。这种特殊的社会分工，造就了“安居娘子”独特的传统女性美德与地域文化符号‌‌。

“安居娘子”的美名，一是因水土气候滋润，安居女子多生得美丽动人，面容姣好；二是来往商贸繁荣流入的新颖时尚，安居女子能最先跟上潮流，打扮得新潮靓丽‌；三是参与经商见识广、处事能力强，使她们练就了能说会道、做事干练麻利的本领，四是商贸带动人口迁徙，南北方人婚配增多，避免了近亲结婚的一些遗传性疾病的基因。

于是，集美艳妩媚的容颜、时尚新潮的妆扮、‌温文尔雅‌的处事风格、仪态万方‌的优雅等于一身，共同铸就了安居娘子的美名，代表了安居女性的独特迷人风采，形成了随州“安居的娘子”这一广为传诵的口碑‌‌，以致于很多随州男子以能娶到安居女子为期盼与荣耀。

古镇还有许多特色小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安居豆皮、安居羊杂。安居豆皮以其薄如蝉翼、口感细腻而著称；安居羊杂火锅则以其食材丰富、味道鲜美而闻名。安居豆皮外皮酥脆内里绵软，配上一碗温热的羊杂汤，便是刻在安居人记忆里的地道滋味，凝聚了安居人对自然馈赠的珍视、对生活滋味的执着追求。

相传，早年安居老街的摊贩，为了满足水运码头往来客商便捷就餐的需求，结合当地盛产的绿豆与稻米，反复调试食材配比和制作工艺，最终形成了如今的安居豆皮。安居羊杂选用优质羊杂，搭配特制调料炖煮，羊杂鲜嫩，汤汁浓郁，喝上一口，让人暖心又暖胃。这些风味交织着古镇的岁月沉淀，一口下去香沁肺腑，既是舌尖的满足，更是非遗文化的鲜活传承。

古镇九街十八巷现还保存有约‌260多间‌较为完整的古建筑，如安心禅寺等，承载着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包括传统民俗和宗教习俗。随着时代的变化，旧有的一些街巷因种种原因已无往日的风采，但这些街巷是以无比丰富的文化符号，承载着历史文化，折射出安居古镇千年商业都会的繁荣与辉煌。

倘佯在古镇上，我仿佛看到了往昔的安居古镇铺展的一幅“清明上河园”图景：人影熙攘、络绎不绝，赶街女人手挽的篾篮、用花布盖得严严实实，男人扁担下沉甸甸的箩筐、一步一晃悠，推车汉的独轮车咿呀地哼着歌、碾过鼎沸的人声，偶尔有驴马打着响鼻、蹄声嘚嘚，拉着板车从人缝间匆匆穿过。

来到古镇的涢水岸边，昔日废弃的旧码头静矗于眼前。这个起于千年前的码头，早已超越啇贸交易的场域，成为一部活着的史册。千载香火，照见过朝代更迭，也浸透人世悲欣。石头道路青石板，街道弯弯窄窄巷，青砖小瓦马头墙，古色古香雕花窗。

安居古镇九街十八巷，宛如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时光铺就的甬道，盛放着从唐代的钟声到当代的寂静，从文人的筋骨到猫咪的懒腰。漫步追忆前人步，时空对话真稠怅，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依旧照城桓。

如今随着社会的变迁，老街终究没能逃脱历史的宿命，慢慢地，街上冷落鞍马稀，失去了往日的风光，但它依旧静静守着旧时光，与新街相伴相依，一起行走在向往未来的岁月里。或许，这才是安居最动人的模样，它从未老去，只是在绵长的光阴里，一次次更衣换颜，却始终护着那颗质朴而深厚的魂。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如今的安居古镇，当年的繁华景象已不复存在，昔日的辉煌也已渐行渐远，只剩下老人们的回忆在传承。然而，历史不应该被遗忘，文化不应该被湮没。这里的老房子需要保护，“安居娘子”的美名需要传承。

安居古镇，不只是九街十八巷，更是记忆的容器，装着从宋代开埠到明清商贸码头的千年故事；是曾随文化传承的博物馆，藏着融合了码头文化与民俗风情的百姓“安居乐业”烟火；脉动着曾随文化的深厚底蕴与鲜活生命力。

走在安居古镇九街十八巷青石板路上，触摸青砖黛瓦，仿佛与先贤对话、与岁月相拥。这次古镇游览我们踏着暖风离去，不仅带走了满口鲜香与满心温柔，更怀揣着对这座千年古镇历史文化的深深眷恋。

（图片由张周秀、郭芳、吴晓云、马双英、彭斌提供，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