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再读“诗酒趁年华”

大漠微风

　　5月21日，四月初五，小满。

烟雨中的小满，没有夏天的炎热，空气中弥漫着湿润，微风习习，有点像暮春的感觉，不由的想起苏轼一首诗《望江南•春未老》：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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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摄影：大漠微风

　　苏轼本来在朝廷的权利中枢任职，1071年为避开权利中枢的新旧党争，主动外任（也可能是党争败北被贬谪放逐）赴杭州任通判，1074年届满，主动请求调任密州（不回朝廷，避免党争；调任密州，与弟弟苏辙任职的济南相距不远），当时密州蝗灾严重，无人愿意任赴，朝廷遂送了个顺水人情，官升一级，由杭州通判升任密州知州。

1075年，苏轼将密州城北城墙上（北魏时期所建）一座土台加以修葺，苏辙将新修葺的台子命名为“超然台”，源自《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苏辙有文化。安慰哥哥，都能如此引经据典；

苏辙懂苏轼。放入大背景中，苏轼从权力中枢到地方外任，由江南富庶之地到蝗灾遍野的北方，其心情可想而知，弟弟苏辙用取名超然台的做法疏解乃兄的胸中块垒，其情可鉴。

文化，确实有春风化雨般神奇。

有这样的弟弟，真好。

1076年暮春时节，苏轼登临超然台，写下这首词。

“超然”二字，弟弟苏辙送给他的，借这首词他送给自己，表明自己的人生态度。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暮春时节，春天明明要结束了，可是苏轼说“春未老”，风是轻柔的，柳枝随风轻轻摇曳。很显然，这不是实景描述，他是在借景生情，抒发自己的情感。在春天最后的日子里，苏轼看到的是自己美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超然台，密州北城墙上最高处的瞭望台，登台俯瞰，密州城尽收眼底，他看到了什么呢：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有点意思了，台子是怹自己两年前修葺的，弟弟命名的，直到第三年的暮春，苏轼才登临。登高望远，苏轼眼中的景色唯美，护城河里春水半满，城里开满了鲜花，这是盛世繁华吗？是，至少是密州在苏轼一年多、近两年的治理，初见成效，但真的不是，凭苏轼的格局与抱负，怹不会为这点小成绩沾沾自喜，看下面一句。和这两句并列的还有后面一句，作者笔锋一转：烟雨暗千家。关键是这句中苏轼用到的“暗”字，以苏轼的文才素养，按照填词的韵律规矩，有很多字可以取代这个“暗”字，但他偏偏选择了这个字，并且通读全词，这是唯一一处，还是借景生情，表露心迹。跟着苏轼的视角，看到的半壕春水是绿色的，花是鲜明漂亮的，但烟雨是“暗”的，且“暗千家”，这样的景色像极了他此时的心境：有好的一面（春水城花），也有愁苦的一面（昏暗的烟雨）。虽然如此，他还是对未来充满信心，注意诗词表述的顺序，先看到的是明亮，然后看到的才是昏暗的烟雨。想必怹相信昏暗的烟雨过去之后，还是明媚如初。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进入词的下片，苏轼不再借景生情，完全是心事直白的表露。他把叙事的时间拉长，从暮春前沿至清明。古代寒食节过后即清明，祭祀先人、思念故人、漂泊在外思念故乡桑梓，等等，浓缩了诸多往事，但苏轼一件具体的也不说，只是“酒醒却咨嗟”。喝酒了且喝醉了，未必是借酒浇愁，但酒醒之后的感叹是必然的。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就诗词本身来说，这是全词最大的转折，不仅温情，也不失力量，劝自己，劝弟弟苏辙，劝所有的朋友，不要当着故人的面思念故乡，暂且用新火煮一杯新茶。这是诗词的本意，但我认为，苏轼这是典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怹这首诗词作于调任密州的第二年由杭州通判-副职升任密州知州-一把手，不能说春风得意，但也是怹施展才华的机会，所以诗词想表达的更深层次的意思应该是我现在思念的不是庙堂，我要立足现实，在密州这个地方好好施展一下我的治国安邦之能，“新火试新茶”，一切都是新的，那咱就从头开始。

　　诗酒趁年华。

苏轼用诗的语言概括性的总结，这里关键要理会“诗酒”和“年华”。有一种很通俗的解释，写诗吧、喝酒吧，趁你还年轻。字面理解，没毛病，但这是苏轼的诗词，能这样浅显吗？不能，肯定是有深意的。诗词里最关键是“年华”二字的解读，有一种流行的解读，年华指青春，现代还有“青春年华”的词组，本身不错，但在这首词当中，联想到苏轼当年所处的环境及年龄段，时年苏轼41岁，不算年轻。很显然，这里的“年华”不应该特指青春，而是“包括青春在内的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段”更为贴切，这句诗词的意境就是“抓住你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干你所掌控的事情（绝对不仅仅是喝酒、写诗）”。从杭州通判晋升密州知州，是苏轼仕途上第一次，怹一定是要抓住这个机会的，否则，他对不起弟弟苏辙将一个普通的叫做“北台”的瞭望台改成“超然台”的初心。如果就按照字面理解诗词，就无法将苏轼的“超然”心态升华，那这首词的意境就大打折扣了。为什么是这样，后面我会谈出我的心得体会。

　　苏轼1074年调任密州，经过一年的勤政，密州社会状况大有改观，1075年修葺北城墙上的旧台，苏辙依据《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为之提名“超然台”并作赋记之。《老子》的“虽有荣观，燕处超然”，是老子所推崇的君子理想人格的重要特征，即面对外界的荣华能保持内心的超脱与安定。以此命名，足见苏辙对哥哥的赤诚，苏轼欣然接受了弟弟的情谊，在《超然台记》中说到“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真洒脱、真超然！由此，“燕处超然”的思想通过“超然台”这一文化载体传播流传，成为影响后世文人士大夫处事哲学与审美情趣的文化符号。

　　了解“超然台”的来历，读这首诗词，能更进一步的走进苏轼思想深处-春未老，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还在，诗酒仍能继续。还能继续干事儿，不是失意绝望中的挣扎与狂欢，而是珍惜时光里的淡定与从容。

　　年轻时读这首诗，包括老师的讲解，更多的是励志，记住的是“诗酒趁年华”，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更多的是关注苏轼写这首词时那种登高望远，在“超然台”上“超然”的心境。

　　“超然”不是冷漠，不是置身事外，登高望远，“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人生的大境界。

　　六十岁过后，又读这首诗，读到的是与苏轼灵魂的共鸣。

　　人生第二个甲子开启，“春未老”，心态不老，春就在。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日常生活里，肯定有“烟雨暗千家”的时刻，也许是生病小恙，也许是亲朋故交远游仙逝，也许是没有由头的情感失落，苏轼遇到了，他登上的是超然台，看到了烟雨，但在看到烟雨之前看到的是“半壕春水一城花”。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人老了，愿意怀旧，特别是在一些特殊的日子、时间段，感慨一下而已，不要深陷其中。

　　校园里有这样一种石榴树，花开硕大，有些蔫儿了，心生怜意，不由得想起“蔫红半落生香在”的古诗句。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面对老友故人，不抱怨、不诉苦，笑意写在脸上，云淡风轻的叙旧，把轻松的一面留给对方，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儿，散步、读书，与好友浅酌慢饮，闲话桑麻。超然面对生活，诗酒趁年华。

小满，又读这首诗，对苏轼的超然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理解。

　　小满，进入盛夏时节，绿荫葱茏，作物茂盛，天地间阳气渐盛，一片生机勃勃。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

小满，如雨后荷塘的美好。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小满，是江南夏夜的寂静深幽。

　　小满，是节气，也是人生智慧。老祖宗观察自然，学会了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法则。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中庸之道，是国人的处事哲学。

　　睡莲，不争春光，不畏夏炎，“含蓄圆满”，小满，足矣。

　　池水池塘莲叶香，红尘道路柳阴长。

　　古树枝繁叶茂，绿意如盖。年轮里镌刻着小满“将满未满”的生存智慧。

　　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王安石《咏石榴花》，内涵“少即是多”的哲理，与小满的内涵高度契合。

　　小池水满熏风细，已有新荷一叶香。

　　蔫红半落生香在，向晚玫瑰架上风。

　　小满时节，五月榴花照眼明。千百年来，韩愈的这句诗词几乎成了石榴花的代名词。

　　小满，不是赶路的时节。小满，是驿站，是熏风拂面的温柔，是阳光照耀下火红的石榴花，是树荫下小径上的清凉。

　　小满时节的风“吹醒”了睡莲。

　　小满，好运“莲莲”。

　　西堂旧作春池梦，南国今逢小满天。

　　雨中的丁香。

这种丁香是暴马丁香，与老家的丁香明显不是一个品种。

　　古人云: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

小满未满，不盈不虚，此真满也。

悟中庸，秉正道，修己利他，慎独谦卑，知进退，淡荣辱，小满已经完全超越了节气的固有概念，内涵了先人深邃的智慧与深深的哲理，也许这是小满给予我们最好的启示。

欣赏玻璃罩中的“和平天使”雕塑，被映在玻璃罩上的自我吸引，拍下了一张自拍照，不算满意，遗憾的是光影构图总是不能完美搭配，但尽心了，故很开心。这算是追求卓越而不失平和的心境吧？也算“小得圆满”吧。

　　天净沙·小满登临香积寺

云峰古木深幽，

钟声泉咽清流。

麦浪初黄盈畴。

小满时候，

禅心静对松丘。

　　石榴花开正红，这抹艳丽的红恰是小满时节最准确的表情，热烈，但不灼。正是“小得盈满”的最佳注解。

　　浅夏熏风初透，

平畴麦浪摇秋。

青枝榴火映清流。

万物小盈初候。

月忌盈虚过旧，

花辞盛极难留。

人生留白自清悠。

守拙谦冲方透。

做一首《西江月·小满》略表心迹。

小得盈满，人生留白，不追求极致的圆满，以谦和守拙之心面对世事，从容有度，做老年人该做的事情，“诗酒趁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