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小 满

岁月倾城

<p class="ql-block">小 满</p><p class="ql-block">作者/岁月倾城(美编昵称)</p><p class="ql-block">美编号 73598086</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向来是不大记得节气的,总觉得那是农人的事,与我这样的都市漂泊者,隔着一层纱。可这半夜里醒来,看一眼手机上的日历,方知是小满了。小满,多好的两个字,不张扬,不自矜,像一位故人,不声不响地便来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白云山下的夜,静得有些过分。白日里的声音,一觉醒来都消失了,此刻却连风都是悄悄的。屋子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个忠诚的仆人,驱散着岭南初夏的燠热。我起来倒了杯水,窗外黑沉沉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故乡,小满时节,夜也是这般的深,却不是这般的静。那时有蛙声,有虫鸣,像天地间在开一场盛大的音乐会。</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故乡的小满,是大别山脚下另一番光景。田里的麦子正灌浆,青青的,却已有了饱满的姿态,沉甸甸地低着头,像个害羞的姑娘。父亲总爱在这个时候到田埂上走一走,掐一穗麦子,在手心里搓一搓,吹去壳,看那青青的麦粒,眼里都是笑意。我们小孩子是不懂这些的,只惦记着田边的桑葚是不是熟了,那酸甜的滋味,能把嘴唇染得乌紫。</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秧田也绿了,嫩嫩的,像一块块碧玉镶在水田里。女人们忙着插秧的身影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布谷鸟不知疲倦地叫着,“阿公阿婆,割麦插禾”,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像是从很古很古的年代里传来的。中午时分,家家户户的屋顶都会升起炊烟,青色的,袅袅的,顺着风飘散开去。不一会,就会听见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呼唤声,那声音穿过田野,越过池塘,悠悠地飘过来。</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啊,仿佛还在耳边,可一算年头,竟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故乡是什么?是你年轻时拼命想离开,年老时拼命想回去,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客人,甚至成了游魂的地方。前些年在北平,后来到广州,人就像是水上的浮萍,漂到哪里,便在哪里生根,却总是扎不深。北平二十年的光阴,足够把一个人从头到脚地改造一番,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大别山的孩童,惦记着桑葚的酸甜,蛙鸣的热闹,还有屋顶上那一缕青色的炊烟。</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回故乡,村里已是大变样了。水泥路修到了各家门口,老屋也都翻新了,可是人呢?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只剩下几个老人家,守着空荡荡的村子。田间也看不见农人的身影,说是都包给了大户。那布谷鸟的叫声,竟也稀少了。我也成了熟悉的陌生人。</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这岭南的夜是空的,燠热的,陌生的,却也渐渐地让人生出几分归属感来。</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小满,说的是物致于此小得盈满。麦类等夏熟作物籽粒已开始饱满,但还没有成熟。古人真是有智慧,知道什么是刚刚好。太满则溢,不满则亏,这小满,便是最好的状态。人生是不是也该如此?不必太圆满,留一些遗憾,存一点念想,反倒是最安稳的幸福。</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想来,夫人这时候应该睡得正香吧。昨天是520,年轻人过的节日,我竟也忙得忘记了问候。这些年,她跟着我辗转奔波,从北到南,毫无怨言。我生性讷言,想来也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动听的话。日子就这么柴米油盐地过着,其实,这平常人一辈子的柴米油盐里,藏的何尝不是最深的情意?</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记得在北平的时候,小满时节,胡同里的槐花正开时,那细细碎碎的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老舍先生最爱北平的槐花,说那香气里有北平的魂。那时候年轻,不懂得什么是魂,现在才明白,魂这东西,就是你以为已经忘记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涌上心头的东西。</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又想起了母亲。小满前后,是她最忙的时候之一。除了田里的活计,她还要张罗着过端午。炸馓子,包粽子,腌咸蛋,准备艾草和菖蒲。我们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像檐下那窝争食的雏燕。那时候觉得日子好长好长,怎么也过不完。可一转眼,母亲老了,我们也老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镜子里的自己,鬓边有了白发,眼角也爬上了皱纹。可心里呢,那个在大别山下奔跑的少年,似乎从未离开。他还是会在小满的清晨醒来,跑到田埂上去看麦子,去听布谷鸟的叫声和蛙鸣,去等母亲喊他回家吃饭。</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写完这段文字,再睡个回笼觉醒来,天色已亮,白云山露出了它的真容,青青翠翠的,像是刚洗过一样。一两声鸟叫传来,清脆悦耳,与新的一天的开始很是相宜。我想,等忙完这阵子,抽时间和夫人一起回趟故乡,去大别山看看,看看那小满时节的麦田,听听那久违的蛙声。</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虽然我知道,那个记忆里的故乡,或许再也回不去了。但这又有何妨呢?就像这小满,不必等麦子完全成熟,青涩着,饱满着,便是最好的光景。</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我打开窗户,让清晨的第一缕风吹进来,做个深呼吸。新的一天,开始了。窗外的白云山,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雨后薄薄的雾气,缥缥缈缈的,像是梦中故乡的炊烟,又像是母亲欲言又止的叮咛。那雾气里,藏着些什么呢?是乡愁么,是思念么,还是这半生漂泊的、小得盈满的回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的心,是安宁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