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与月的私语

木然

文/木然 图/网络

美篇号/12398683

夜，是西山抖落的墨。

起初是宣纸上轻洇的青灰，

像未干的宿墨，

在天地的留白里试探。

后来它沉了，浓了，

成了化不开的混沌，

一口口吞远山的棱线，

吞树的剪影，吞屋的轮廓，

最后把自己也吞进去，

只剩无边的黑，

像时光遗忘的角落。

月亮是东山派来的信使。

先掀开一弯怯生生的白，

像深闺女子的帘角，

偷觑这沉睡的人间。

然后她醒了，亮了，

是被无形的手托出的羊脂玉，

在天心站定，

把清辉泼洒成河。

月光是有重量的，

落在瓦上，结一层薄银的霜；

吻过树叶，镶一圈细碎的光；

跌入池塘，揉碎万片星芒。

我伸手去接，

掌心便盛着凉凉的滑，

像接住天河漏下的浪。

老槐树在月光里得道，

枝桠舒展成仙的衣袂，

光影在地上洇开，

是倪云林未干的水墨。

风一吹，画便活了，

簌簌的，沙沙的，

是树与月的私语，

在夜色里轻轻流淌。

秋菊也换了模样，

憔悴的瓣被月光镀上冰的剔透，

露珠凝在花心，

每一颗都囚着小小的月亮。

忽然想起千年的诗，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此刻无花可弄，

便让月光在掌心安住，

它不像水会流走，

会渗进皮肤，

在心里酿成淡淡的霜。

更声从远处飘来，

梆——梆——

敲碎夜的壳，

漏出故乡的夏。

祖母的蒲扇摇着风，

指着月亮说：

“看那桂树，那捣药的兔。”

我睁大眼睛，

果然看见月宫里的影影绰绰。

如今祖母成了天上的星，

故乡在千里外泛黄，

只有月亮，

还悬在当年的地方。

可它又不是当年的月了。

当年的月，

是祖母蒲扇下的凉，

是孩童眼里的神话，

是晒谷场上飘着的稻香。

今夜的月，

是异乡人窗前的霜，

是世事磨过的镜，

照见我眼底的沧桑。

月还是那轮月，

看月的人，

却已走过山高水长。

惆怅像月光漫上来，

从唐诗的韵脚里流出来，

从童年的褶皱里渗出来，

从夜的缝隙里钻出来，

凉凉的，淡淡的，

浸进骨头，

像谁在耳边轻唱：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可就在这惆怅的潮里，

我忽然懂了月的心事。

她最动人的时刻，

从不是初升的羞怯，

也不是将落的苍白，

是在最深的夜里，

把所有光都点燃，

把黑暗当成背景，

让自己亮成唯一的星。

正因为夜够黑，

月才显得那么亮；

正因为路难走，

光才显得那么烫。

人生原是这样，

要走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才懂黎明的暖；

要尝过锥心刺骨的寒，

才知热茶的香。

那些熬不过去的时光，

那些哭红的眼眶，

原来都是夜的底色，

只为衬出，

你眼里终将亮起的光。

夜更深了，

月亮移到中天，

亮得有些凛冽，

像一把银剑，

劈开混沌的浪。

天地被洗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飘着清冽的香。

我站在月光里，

任它落满肩膀，

忽然觉得心里，

也亮堂堂。

月亮是温润的玉璧，

是洞察一切的眼，

是澄澈的心脏。

它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也不说，

只是把光洒下来，

洒向每一个在暗夜里，

独自赶路的人身上。

我转身回屋，

月光跟在身后，

像无声的陪伴，

一直送到门槛上。

夜还长，

可我不再怕黑，

因为我知道，

总有一轮月，

会在最深的夜里，

为我，

把前路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