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草原 归处自然

微光

周文波/文图

长久以来，我心底始终盘桓着三桩夙愿：观沧海、登高山、赴草原。若三者皆可亲历，此生便无大憾。

大海，我先后在青岛、烟台、厦门见过。虽不及远洋浩渺无极，却也是真海，绝非人工雕琢的池沼可比。海风卷浪，白浪奔涌，立于岸畔，自能读懂《观沧海》里吞吐天地的雄浑，荡涤胸臆间的郁结。

高山，定居济南后便朝夕相对。群山连绵苍翠，虽无昆仑雄峙，却自有沉厚风骨，足以安放浮躁心神。

2015年七月，借休假之机携家人自驾远赴乌兰布统，终于奔赴草原，了结最后一桩心愿。

尘世最是喧嚣，人心最易迷乱。人只有远离功利纷扰，归于绝对安静，方能照见自我，省察灵魂。草原，便是世间少数能让人直面本心、叩问生命的精神原乡。

草原之美，不止于目之所及的辽阔，更在于一种未被世俗驯化的本真。碧空垂野，碧草连天，牛羊骏马随性游走，食卧奔跑皆随天性，全无戒备提防。它们不为被屠宰而生，不为皮肉而活，只是单纯地存在、生长、欢愉。我偏爱“散养”二字，它象征着生命最原始的自由。

而这份自由，恰恰是困于钢筋丛林、活成流水线产物的现代人最缺失的东西。我们一生被欲望驱使，被规则裹挟，被功利定义，活得紧绷压抑。放眼世间，原生态日渐消亡，人工驯化无处不在；天然本真不断褪色，人为勾兑愈发泛滥。万物皆被功利化，生命皆被工具化，这是时代最隐蔽的悲哀。

我曾冒昧向牧民发问：夜色茫茫，牲畜散放野外，何以不担心失窃？

牧民答得干脆笃定：“我们这儿，从来不会。”

一句极简的回答，照见两种人性。城市人习惯以猜忌揣度世界，用利益衡量人心，早已丢失了最朴素的信任；而草原之上，人性本善，坦荡无欺。那一刻我深感羞愧，是世俗的狭隘，冒犯了草原的纯粹。

置身无边旷野，野花遍地，绿意奔涌，俗世尘埃仿佛被长风尽数涤荡。身心越是松弛，内心的叩问便越是沉烈。

我向来相信，天地万物兴衰自有定数，运转皆循天理。可面对这片净土，不得不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沉思：在一个欲望横行、贪婪肆虐的时代，人心惯于侵占、掠夺、改造山河，无数自然肌理被撕裂，被吞噬，被异化。草原何以独存？

想来，不是人类守护了草原，而是草原守住了人类最后的一点自然本真。

人类自诩万物主宰，狂妄地宣称征服自然、改造天地，何其荒谬可笑。万千草木蓬勃生长，四时枯荣，生生不息，从未依赖人类的恩赐，更无需居高临下的保护。安静、自由、本然，本就是万物与生俱来的权利。反倒是人类，长期掠夺透支，待生态失衡方才补救，却又将归还视为施舍，将克制当作恩典，把敬畏当成恩赐，本末倒置，荒诞至极。

草原从来不需要人类的“保护”，它屹立万古，自在生息。人类真正该做的，只有停止打扰，放下征服欲，收敛贪婪心。不干预，不破坏，不掠夺，便是最大的慈悲。

世间美景大多浅淡，惊艳一时便归于平淡。唯有草原，美入骨髓，直抵灵魂。它的辽阔，消解人心的狭隘；它的安静，治愈精神的焦虑；它的纯粹，照见人性的污浊。

夏日草原清凉静穆，我恰逢连日阴雨，晚风浸骨寒凉。对比济南盛夏的燥热浮躁，更觉这份安宁珍贵。晴夜的草原想必更为圣洁，星河垂落，万籁俱寂，虫鸣草露，皆是天地私语。牧民言，草原最美在秋。漫野鎏金，桦林染霜，层林尽染，天地铺展成一幅盛大油画，足以让所有追美者沉醉忘返。

草原四时皆有风骨，春生夏长，秋敛冬藏，每一季都是生命本貌。那些不畏严寒千里奔赴的摄影人，追的从来不止是风景，而是在自然大美中，寻找精神的救赎，安放无处安放的灵魂。

即便未逢金秋盛景，夏日草原已然彻底降服了我。清晨冒雨独行，穿行于花草之间，满身沾染雨露与草木清气，如同一场灵魂洗礼。虽因阴雨光影不佳，偶有照片遗失，却也坦然。世间至美，本就不可一次尽收，太过贪求，反而失了心境。留有余地，方能久念不忘，常悟常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古人笔墨壮阔，终究只绘其形，未入其魂。唯有亲身踏入草原，方能懂得，草原真正震撼人心的，从不是风光，而是一种生命启示。

它告诉我们：生命本该自由，不该被功利绑架；人心本该纯粹，不该被欲望裹挟；人与自然本该共生，而非征服与掠夺。我们终其一生向外追逐繁华，却忘了内心最需要的，不过是草原这般坦荡、安然、无拘无束。

愿此番相逢，不曾惊扰一草一木；愿世间山河，少一些人为干预，多一些自在生长；愿我们能放下傲慢与贪婪，学会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本心。

201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