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渡粤海，文心赴香江——港督治下许地山执掌港大中文系始末

施文翩翩

胡适致香港大学校长信函

推荐信的完整英语译文：

国立北京大学

中国北平

1935年5月10日

尊敬的威廉·霍恩内尔爵士，副校长

香港大学

香港

尊敬的威廉爵士：

本月早些时候我曾给您发过两封电报，从中得知陈受颐与徐中玉两位先生无法接受贵校文学院主任一职的聘任。我们深知此项工作至关重要，而两位先生刚从欧洲归国，至少需要一年时间安顿休整，因此恐怕暂时无法赴港履职，也难以尽快适应香港大学的工作。

经过慎重考量与多方商议，我们决定向您郑重推荐两位德高望重的中国学者：许地山教授与陆侃如教授。现将二人资历详述如下：

一、许地山（许赞堃）

1920年，燕京大学文学学士；

1922年，哥伦比亚大学文学硕士；

1924年，牛津大学文学学士；

1926年，巴黎大学博士；

1924—1927年，任燕京大学副教授；

1927年至今，任燕京大学教授。

许地山著作（按信中原文标注）：

(1) 《印度文学》（商务）

(2) 《道教史》（商务）

(3) 《陈那以前之因明》（燕京学报社）

(4) 《达衷集》（商务）

(5) 《佛藏子目引得》（引得社，工具书）

(6) 《坠网劳蛛》（商务）

(7) 《空山灵雨》（商务）

(8) 《解放者》（星云堂）

(9) 《无法投递之邮件》（文化社）

另有多篇散见于各类学术期刊的论文。

同时担任法国亚细亚学会通讯会员

许教授不仅精通梵文与汉学，且拥有多年教学经验，无疑能胜任此职。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对汉学研究抱有浓厚兴趣，学术造诣深厚；若出任讲师，他将与霍尔先生形成绝佳的工作搭档。

陆侃如

文学学士（国立东南大学）

巴黎大学博士研究生（1924–1927年）

现任燕京大学教授

著有《中国诗史》《乐府古辞考》等多部中国古典文学著作

烦请您在方便之时告知最终决定。我迟迟未能致信，是因陈受颐先生此前身患重病，直至收到这份推荐信前，他仍在休养之中。

顺致诚挚问候

谨启

胡适 亲笔

（右下角落款签名：Hu Shih）

这个背景重要说明：

这封信件是1935年胡适专门致函香港大学，力荐许地山担任港大文学院主任，将其列为第一人选，是近代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史料，也印证了许地山在当时学界极高的声望。

一九三五年的五月，北平的槐香正浓，一封从国立北京大学寄出的英文信函，正跨越南海的烟波，去往香江之畔的香港大学。这是胡适亲笔写给港大校长威廉·霍恩内尔爵士的举荐信，在斟酌再三的笔墨间，他郑重写下一个名字——许地山，将他列为文学院主任的不二人选。一纸信函，牵起了一段中国近代文坛与香江学府的文脉往事，也铺就了许地山后半生渡海传薪、扎根南国的人生轨迹。

彼时的香港大学，虽已是远东知名学府，却长久偏重西学与商科，中文教育始终边缘化、碎片化，既无系统课程，也无正统国学体系，中华文脉在香江一隅微弱飘摇。校方急于搭建完整的中文系架构，寻觅一位贯通中西、兼具学术声望与实干魄力的学者执掌教席。校方最初属意的陈受颐、徐中玉二位学者，因刚从欧洲归国，尚需时日安顿休整，无法远赴香江履职。港大的邀约几经辗转，最终托付给了北平学界，而胡适作为学界翘楚，深知这一职位的分量。在遍览众贤、反复商议之后，他心中的首选之人，便是许地山。

信中，胡适细细罗列着许地山的学识履历：燕京大学学士、哥伦比亚大学硕士、牛津大学硕士，又曾负笈巴黎研修梵文与东方学，既是贯通中西的学者，亦是落笔深情的文人。他既有《缀网劳蛛》《春桃》的文坛盛名，亦深耕道教史、印度文学，学识广博，风骨温厚。胡适在信中直言，许地山精通梵文与汉学，多年的治学执教经验，足以胜任港大重任，更能与校内同仁默契相合，撑起中文系的发展根基。

一纸举荐，是挚友相知的惺惺相惜，更是学界同仁对许地山学识与品格的共同认可。彼时的许地山，已是燕京大学的知名教授，深耕学术多年，在北平文坛与学界早已站稳脚跟。可当香江传来邀约，他没有迟疑。三十年代的中国，风雨飘摇，烽烟渐起。北方的山河渐渐笼罩在战乱阴影之下，而香港，尚且保有一方安稳的治学之地。许地山深知，港大中文系的建立，不只是一所大学的学科建设，更是在南国保存国学火种、传播中华文化的重要阵地。他决意放下北平安稳的治学环境，渡海南下，以一身所学，在香江之畔播撒文脉星火。

一九三五年秋，许地山正式就任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自此开启了他在香江四年多的拓荒岁月。初到港大，中文系近乎一张白纸：课程杂乱无序，教材陈旧零散，师资力量薄弱，甚至没有固定的中文教学体系，学生仅能接触粗浅的文言知识。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许地山没有丝毫懈怠，以一己之力，开启了一场深刻的中文系革新。

他第一件事便是重构课程体系。摒弃此前零散浅显的教学模式，参照国内顶尖学府的国学范式，系统开设经史子集、古典文学、文字音韵、佛学道教等课程，将《诗经》《楚辞》、唐宋诗文、明清小说系统引入港大课堂，第一次让香港大学拥有了完整、正统的中文专业教育，彻底扭转了港大“重西轻中”的局面。为了让南国学子读懂中华文脉，他亲自编写讲义，把晦涩的典籍拆解为通俗的课程，兼顾学术深度与传播温度。

在治学之外，他广纳贤才，延揽陈寅恪、容肇祖、吴宓等国内知名学者赴港讲学，为港大中文系搭建起强大的师资阵容，让香江学府得以同步接触国内最前沿的国学研究。他还推动创办中文学会、举办国学讲座，让中华文化不再局限于课堂，走入香港的青年群体之中。

烽火岁月里，许地山的港大生涯，早已超越了教书育人的范畴。随着抗战全面爆发，香港成为爱国文化的重要阵地，许地山以港大为阵地，以学者身份投身爱国救亡事业。他利用自己的声望，奔走呼吁，积极参与抗日救亡活动，举办爱国演讲、发表抗战文章，团结在港文化界人士，用文字与声音唤醒民族意识，让港大中文系成为抗战时期南国的一座文化灯塔。

他一面在讲台上传道授业，一面伏案治学著述。在港大任教期间，他完成了《道教源流考》《近三百年来底中国女装》等重要学术著作，同时笔耕不辍，写下大量散文、杂文，既深耕学术，亦心系家国。在动荡的时局中，他以文人风骨坚守初心，让港大中文系不仅成为传授知识的殿堂，更成为守护民族精神的阵地。

直至1941年溘然长逝，许地山将生命中最后的六年，尽数献给了香江的文脉传承。回望这段往事，一封跨越山海的举荐信，成为一段文脉传承的开端。胡适的慧眼识才，许地山的文心担当，在动荡的年代里，写下了一段学界佳话。许地山渡海赴港，执掌中文系的这段历程，不仅是他个人人生的转折，更是中华文化在南国土地上扎根生长的见证。烽烟虽起，文心不灭，一纸信函牵南北，半生风骨渡香江，许地山以一生所学，为香江文脉，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补充说明：

许地山相交相知十八年一起留学美国的挚友一一顾毓琇（1902—2002），字一樵，江苏无锡人，是中国近现代罕见的文理全才、世纪大师。

一、核心身份：横跨六界的旷世通才

他一人身兼科学家、教育家、诗人、戏剧家、音乐家、佛学家，被称为“中国版达·芬奇”。

科学界：国际电机权威、自动控制理论先驱。麻省理工博士，发明“顾氏变数”，获电机界“诺贝尔奖”——兰姆金奖。

教育界：曾任清华大学工学院院长、国立中央大学校长、国立政治大学校长。创办清华电机系，是中央音乐学院前身（国立音乐院）首任院长、上海戏剧学院创始人。

文艺界：国际桂冠诗人，出版诗词集34部；中国现代话剧奠基人之一，创作《岳飞》《西施》等名剧。

佛学界：著有英文《禅史》等专著，是国际禅宗研究权威。

顾毓琇赞许地山：

“天人学究是通儒”

琼岛牛津说道殊，天人学究是通儒。

重洋共渡成知己，香海同游识故居。

曾为换巢嗟叹凤，更因缀网泣劳蛛。

空山灵雨无常悟，灌顶何心忆醒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