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土里薅出来的文字

天意怜幽草(孙苇)

<p class="ql-block">《那些从土里薅出来的文字》· 序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诩为“半吊子文人”的我,终于随着时光的流转,告别了那方执教三十余载的三尺讲台。带着一份对过往的不舍与些许无奈,我终究还是走回了人生的来处——那片久违的、熟悉的土地。</p><p class="ql-block">退休后的日子,没有了备课本与粉笔灰的纷扰,我的身心却意外地被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填满。我脱下鞋袜,将双脚深深扎进稻田里,感受着肥沃的黑壤淤泥从脚趾缝间缓缓滑过的惬意。那一刻我才发现,重拾对故土的灵感素材,其实就是把自己重新还给大地。</p><p class="ql-block">这短短几日,灵感如泉涌。我试图用文字去捕捉大地的脉搏:从泥土深处的沉默与芬芳,到麦田里掠过麦穗梢头的微风,再到五月麦收时节,蹲在滚烫的地头咕咚咕咚灌下的一口纯净水……这些最原始、最真实的感官体验,让我像一位老农在田间“薅草”一样,从生活的深处“薅”出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文字。也就这几日功夫,竟也写出了一系列自认为颇为成功的“乡土文学”。</p><p class="ql-block">有人问我,为何能如此“高产”?我想,这多半源于我这“双重身份”的底气。</p><p class="ql-block">虽顶着“文人”的帽子,但对于各种庄稼活,我却是个地道的“一把好手”。种得一手好田,写得一手自认为了不起的字(毕竟有字为证);下了讲台,更能挽起裤腿、赤足下田。教了三十多年书,虽不敢妄称“桃李满天下”,但也算教出了不少让众人评说的弟子;偶尔伏案,也能写出几篇像样的作品,见诸报端,甚至被各大网络平台收录。</p><p class="ql-block">然而,一切的一切,究其根本,皆源于我对脚下这片故土深入骨髓的爱。因为我本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孩子,是这片土地养大的“土著”。</p><p class="ql-block">正是这份与生俱来的血脉相连,赋予了这些文字不同于以往的重量。它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无病呻吟,而是沾着泥土味、带着汗水咸涩的肺腑之言。</p><p class="ql-block">是为序。</p> <p class="ql-block">那些从土中薅出来的文字</p><p class="ql-block">我总觉得,我写的那些字,不是坐在书桌前想出来的。它们是从土里薅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没错,就是“薅”。这个字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带着指甲缝里即将嵌进泥巴的触感。你得弯下腰,五指紧紧拢住一丛草芥或是庄稼的根茎,然后腕子一沉,腰腿同时使上一股暗劲儿——“啵”的一声,一团带着湿润土腥气的、连根带须的东西,就脱离了它原本的所在,被提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根须上黏连的土粒,簌簌地往下掉。</p><p class="ql-block">我的文字,就是这么来的。它们最初的模样,就是那团湿泥包裹的根块。</p><p class="ql-block">有时,我薅起一株“麦芒”。它沉甸甸的,顶尖的锋芒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仿佛能刺破空气。我捏着它,能感到灌浆的饱满,感到风穿过麦田时,它在掌心轻微的颤动。我不会去写一片麦田的浩瀚,我只写这一株麦芒,写它挂住一团轻飘飘的、无所适从的“飞絮”时,那刹那的恍惚与温柔。一个是大地的金黄指望,一个是树木的银白遐想,本不相干,却在某个被风选中的瞬间,短暂地相依。这景象,是我从生活的田垄边薅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有时,我薅起的是一块“青铜色的脊背”。那脊背被毒日头反复锻造,泛着一种厚重、古朴的光泽,像出土的文物,还带着地温。每一道肌肉的沟壑,都不是长出来的,是被岁月和锄头,一刀一刃刻出来的。我盯着他扬起脖子,对着水桶“咕咚咕咚”地灌水,喉结像一块倔强的石头,重重地滑下去。那“咕咚”一声,和他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土一样,都是薅出来时,自带的声响与印记。</p><p class="ql-block">还有“斑鸠的咕咕声”,从杨树顶最浓的绿荫里荡下来,沉甸甸的,带着繁衍季节温热而急迫的生气。“看麦娘”突兀地高出麦穗的棕红色碎头,在一片谦逊的金绿浪涛里,显得那么扎眼,那么不服。甚至只是一种感觉——比如那种“累得像熊狗一样”的瘫软,或是午后穿过杨树拱门时,身上落下“明明暗暗的光影”。</p><p class="ql-block">这些,都是我俯身在新沂这片土地的肌理上,用手指,用心,从生活的实底里,一点点抠出来、薅出来的原料。它们沾着露水,带着地气,甚至有虫蛀的痕迹,是不加修饰的、原始的“真”。</p><p class="ql-block">但薅出来,只是第一步。</p><p class="ql-block">你不能就把这一团团湿泥、一根根带着土坷垃的根茎,直接堆在读者面前。那不是文字,那只是素材。它们需要一个仪式,就是“晒”。</p><p class="ql-block">把它们摊开,摆在“文学的太阳”底下。这太阳,是你的心眼,是你的情怀,是你从《诗经》里读来的“黍离”之悲,从唐诗里体味的“田园”之意,从法布尔那里懂得的,对一只蝉“四年黑暗苦工”的悲悯。你用这眼光去晒它,用语言的清风去拂去它表面浮泛的尘土。</p><p class="ql-block">于是,那“青铜色的脊背”,在晒的过程中,就不仅仅是一个老农的脊背了。它成了一块土地的拓片,一种与生命对峙的雕塑。那“飞絮挂麦芒”的偶然,被晒出了命运交错的恍惚感,与“人生如寄”的古老喟叹产生了回响。就连那一声最土的“咕咚”喝水声,在文学的日头下,也蒸发掉了仅仅解渴的实用,凝结成了“用生命与土地干杯”的庄严。</p><p class="ql-block">晒,是一个提纯的过程,是一个赋予形式与光泽的过程。把泥土晒出陶的质感,把草根晒出药的芬芳。让那些薅自田埂的、过于生猛甚至粗粝的细节,变得可以被凝视,被品味,产生悠长的余韵。</p><p class="ql-block">我写的,从来不是田园牧歌。我写的是薅扯时,指尖传来的、那种与土地根系短暂分离的、轻微的撕裂感。是那种把最土、最真实的东西,勇敢地摊开在审美的光线下,所经历的羞涩与自信。我的“土腥味儿”与“文学色”,就是这样来的——先深深弯下腰,从养育我的泥土里,薅出活生生的疼与乐;再挺起腰,把它们举到我自己锻造的文学阳光下,晒出它们应有的、朴实而坚硬的光泽。</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我与我的文字,与我的土地,之间最诚实的关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