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兵团政治部机关家属院,到不远处另一家属院,搬来搬去竟没逃出一公里见方的掌心。说来也巧,就在这巴掌大的地盘上,从我出生起,硬是挤下了六座大型剧影院 —— 新中剧院(如今改叫秦剧院了)、人民电影院、兵团俱乐部(和平都会影城)、群众剧院(现儿童剧院)、八一剧场、人民剧场。它们像六个沉默的老朋友,陪着我长大。多少欢笑,多少眼泪,都被它们悄悄收进那厚重的幕布和褪色的座椅里, 一藏就是几十年。</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乌鲁木齐新中剧院</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秦腔剧院网络图)</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先说新中剧院吧。这座建于1939年的老家伙,能坐一千一百人,如今是秦腔的地盘。打我上幼儿园起,就记得剧院门口那十几层台阶上,永远坐着一大群老汉,清一色深蓝衣裳、圆眼镜厚得像啤酒瓶底。他们跟着里面传出的鼓点、唢呐、胡琴,还有那高亢得能掀翻屋顶的唱腔,摇头晃脑,如醉如痴。老实讲,从八个样板戏到后来五花八门的戏曲,我一听就头晕,像有人拿小锤敲我脑壳。至于秦腔,那更是天书中的天书,我一次也没敢进去过。直到有一天,我和几个坏小子路过,其中一个突然一本正经地说:“我告诉你们,这些演员唱得太拼命,个个都患有——脱肛。”我居然……信了!真信了!现在回想起来,我那会儿的知识储备大概还没台阶上的青苔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误会了好多年,直到这部叫《主角》的电视剧闯进我的生活。我本不是追剧的人,可有一下没一下地瞟了几眼——糟糕,拔不出来了!看见忆秦娥首次出场:众人簇拥,大光圈大光比把她烘托得像仙女下凡,背景虚化得像雾里看花,正面背面、中景近景、特写追焦,推拉摇移跟,画面美得让人想截屏当壁纸。色彩浓郁得能滴出汁来,人物扮相漂亮得不像话,蒙太奇玩得漂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赶紧翻主创名单——好家伙,张艺谋!怪不得,这哪是电视剧,分明是电影级的“秦腔宣传片”这片必定火遍世界。想起中国戏曲学院董德光教授的话:要多身临其境,去看那些有文化、有艺术、有思想内涵的作品,那是了解中华民族文化和地域文化的捷径,能真正感受到戏曲的魔力——“观其舞,知其德”。秦腔真好看!追,必须追下去!</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主角网络图</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邻居杨哲教授,您快回广州吧,教我说几句你们地道的陕西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目前我攒了三句:“你个哈怂”“额锤死你”“娃,吃馍”。有点泡馍味呢。</span></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八一剧场(网络图)</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人民剧场(网络图)</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说到兵团俱乐部,故事就更有意思了。那时候放映“内参片”——《山本五十六》《啊!海军》《军阀》《日本海大海战》。知道后,大院里孩子全疯了,跟闻着鱼腥味的猫似的,团团转。穷尽一切手段想混进去。可几乎每次,我都被门口那位检票的阿姨一把揪住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扔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我岂是轻言放弃之人?终于有一天,跟几个胆大的孩子摸到了舞台后门,顺着梯子爬上去,猫着腰钻到幕台后面——那上头是木头架子和玻璃拼成的天棚。我们趴在横梁上,头朝下,像倒挂的蝙蝠一样,反着看完了整场电影。那情景,活脱脱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他们干的事。只是人家在银幕里,我们在银幕外;人家是青春浪漫,我们是狼狈刺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想不通的是,那位阿姨认得我。她儿子,是我中学同班同学。每次我被抓,她都一脸正气地指着我说:“又是你!出去!”我那时候心里恨得呀,恨不得把她的检票剪子藏起来。如今几十年过去,奔七的人了,提起来仍然有些耿耿于怀——倒不是恨她,是恨自己当年怎么就没想出个更高明的招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天鸣鸣跟我通话叙旧,聊起这些往事,他笑着说:“那个阿姨,做事极为认真负责,只是……太不讲情面了。”我说:“岂止不讲情面?那是铁面无私。”鸣鸣又给我讲了一件事——有一回,兵团司令员张思卿来剧院看戏,忘了带票。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提醒:“这是司令员。”你猜阿姨怎么着?她眼皮都没抬,说:“司令员也要票。”你能想象那个年代的人吗?就这么硬气,就这么轴,就这么让人哭笑不得又肃然起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鸣鸣还告诉我,阿姨的另一个儿子现在广东外汇管理局工作。我一听,眼睛亮了——改天得找找他,把酒言欢。不是为了告状,真的不是。就是想当面问问哥:“当年你妈抓我的时候,你在家偷笑过没有?”顺便,看能不能补上一张票钱。</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人民电影院</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兵团俱乐部(和平都会)网络</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乌鲁木齐民主路,群众剧院(左)</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说群众剧院,就是现在的儿童剧院。那一年,小小的我路过那里,看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从一个大门鱼贯而入,又从另一个大门缓缓而出,没有人收票,也没有人嚷嚷。我踮起脚尖张望了半天,心里嘀咕:这是在干吗?发电影票?免费看戏?还是排队领糖?管它呢,跟着进吧,说不定有好玩的!</span></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夹在一群大人中间,稀里糊涂地进了剧院,顺着人流朝舞台方向走。一路上我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可走着走着,不对劲了——前方出现了好多条幅,白的,黄的,上面写着黑字,风一吹,哗啦啦响。再往前,花圈一排排地立着,像两排沉默的红卫兵。然后,我听到了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哭,呜呜咽咽的,像冬天夜里刮过的风。</p><p class="ql-block"> 我的天!这是闹哪样啊?我想转身往回走,可人流已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逆行?根本不可能。我被人群推着,一步一步往前挪。就在这时,三口鲜红鲜红的棺木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么大,那么红,红得像过年贴的对联,可偏偏放在这儿,看得我头皮发麻。这是在……看死人呐!</p><p class="ql-block"> 我哪里见过这阵仗啊!那年头,我连杀鸡都不敢看。吓得我赶紧捂住眼睛,可脚下还在被人流推着走,只好捂着眼,稀里糊涂地绕着棺木转了一圈,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出剧院大门。外头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腿直哆嗦,心里留下了一辈子都抹不去的重影。</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吓 死 我 了 网 络 图</h3>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5月21日凌晨写于广州家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解: 陕西话聊咋咧是太好了的意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