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皋记

木然

文/木然 图/网络

美篇号/12398683

去兰皋，是在暮春将尽的一个午后。

江南的春日总是这样，花开到极致时，反倒生出些倦意来。桃李谢了，梅子尚青，连柳絮也飘得差不多了。空气里浮着一种微醺的暖，叫人想寻一处僻静的地方，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只是看着，只是听着。

兰皋便是这样一个去处。

它在江的转弯处，是水流冲积出的一片浅滩。也不知从哪一年起，兰草便在这里生了根，一年一年地蔓延开来，竟将整片滩涂都覆满了。远远望去，那绿是层层叠叠的，浓的、淡的、深的、浅的，像是谁用一支蘸饱了青色的笔，在江岸上画出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到的时候，天边正聚着一层薄薄的云，将日光滤成了一种温润的奶白色。江面上有极淡的雾气，像是自水底升起的叹息。空气里含着水汽，含着草叶的清苦，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暮春的哀愁。

走近了，才看清兰草的模样。叶子是狭长而柔软的，微风里轻轻摆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用极细的声音说着悄悄话。有些已经抽出了花茎，淡黄的花苞包裹得紧紧的，只在顶端露出一点儿嫩白的尖，像欲说还休的话语；偶尔有一两朵早开的，便毫不吝惜地将香气散了出来。那香是极清极淡的，要静下心来才能捕捉到，它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飘着的，忽远忽近，忽浓忽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笛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我拣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身旁是一丛开得正好的兰草，五六朵花错落地缀在茎上，每一朵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却又和谐得像是有人精心安排过似的。花瓣是黄绿色的，薄得几乎透明，阳光透过花瓣照过来，可以看见里面纤细的脉络，像是写在花瓣上的、无人能懂的文字。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远处油菜花田的甜腥。兰草们便齐齐地伏下身去，又齐齐地直起来，像是排练了千百遍的舞蹈。那沙沙的声音更响了，汇成一片，像是无数人窃窃私语。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些人。

他们也曾来过这样的地方吧。屈子行吟泽畔时，脚下踩着的，是不是也是这样柔软的沙土？他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繁茂的兰草？贾生贬谪长沙，渡湘水时，岸边的兰芷是不是也正在开花？他们都走了很久了，久得连江水都改了道，连山峦都变了形状。可是兰草还在，年复一年地抽芽，年复一年地开花，像是他们留在人间的、不肯散去的魂魄。

“沅有芷兮澧有兰。”屈子在《湘夫人》里这样写道。多么简单的句子啊，却说尽了所有的思念。他想念的，也许不仅仅是那个不可及的湘夫人，更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故国，永远实现不了的理想。他把这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了香草的名字里，藏在了兰芷的芬芳里。两千年过去了，兰芷依旧芬芳，而他的心事，又有多少后人真正读懂了？

贾生大约也是懂的吧。他渡湘水时作的《吊屈原赋》，字字句句，写的既是屈子，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这样的句子，从两个人的胸腔里发出，隔着一百多年的光阴，竟然惊人地相似。他们都太在意了，在意这个国家，在意这个君王，在意那些永远也实现不了的理想。于是他们都被辜负了，一个沉入江水，一个抑郁而终。

可是兰草并不在意这些。

它们只是安静地生长着，在春天开出花来，在秋天结成种子。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人欣赏，都不重要。它们的芬芳，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而存在的；它们的美丽，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它们只是存在着，按照自己的方式，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完成一次生命的轮回。

我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有些懂了。

我们总是太在意了，在意他人的眼光，在意世间的毁誉，在意那些永远也追不上的功名。可是真正的君子，大约就像这兰草一样吧——不是不关心天下，而是不因为世人的冷落而改变自己的芬芳；不是没有抱负，而是不因为时运的不济而放弃自己的坚守。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韩愈在被贬途中写下的这两句诗，说得真好。没有人来采摘佩戴，对兰花本身又有什么伤害呢？它依然在幽谷中开放，依然散发着清幽的香气。霜雪来临的时候，荠菜和麦苗反而愈发茂盛；君子在困顿中，节操反而愈发坚贞。

太阳渐渐西斜了。江面上的雾气更浓了些，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种朦胧的青黛色。归鸟的叫声从林中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谁在用极温柔的声音，呼唤着晚归的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草屑。临走时，折了一小枝兰草带在身旁，不是为了佩戴，只是想留住这一天的记忆，留住这片江滩的寂静，留住这满滩兰草告诉我的道理。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兰皋已经隐没在暮色里了。可是那股清香，却仿佛还在身边飘着，淡淡的，远远的，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一首古老的歌谣。

兰皋苍苍，江水泱泱。

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这片兰皋都会在心里生长着，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