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西安解放日

风从黄河来

　　1949年5月20日，天刚蒙蒙亮，渭河水面还浮着一层薄雾，中国人民解放军六军的战士们已悄然抵近南岸。没等天光彻底铺开，一声令下，战士们便如潮水般下河——冰凉刺骨，水没过腰，有人扛着枪，有人托着弹药箱，脚步踩在河底碎石上，溅起的水花映着初升的太阳，亮得晃眼。很自然让人联想起《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的歌词：“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上午十一点，长安城西门城楼的影子刚被阳光拉长，人民子弟兵的队伍就到了。乡亲们早挤在街口，有提着茶壶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媳妇儿，还有踮脚张望的学生……，当第一辆军用卡车缓缓驶过青石路，车斗里红旗猎猎，人群忽然就静了一瞬，接着爆开一阵响亮的掌声，像春雷滚过老城根。

十二点整，钟楼顶上那面红旗升起来了，红得那么鲜艳，那么耀眼，宣告这座千年古都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中。 下午两点，报童举着新印的号外在钟楼南广场跑过，纸页被风掀得哗啦响——西安，真的回来了。

第二天的入城式，伴随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欢乐的秧歌舞起来，震天的锣鼓起来敲得整条大街都在震。我站在南大街的台阶上，看队伍一拨接一拨地过，阳光照在战士们洗得发白的军装上，也照在路边老人悄悄抹眼角的手背上。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解放，不只是地图上划出一条线，而是炊烟重新升起来，是孩子敢独自跑过十字街，是钟楼的影子，终于又稳稳地落在了老城墙的砖缝里。

　　那支列队进城的队伍，走得很慢，却很稳。卡车头前挂着两盏煤油灯，虽是白天，灯罩擦得透亮，像是把昨夜未熄的守候，一并带进了晨光里。人们从门缝、窗台、屋檐下涌出来，有人往战士手里塞煮鸡蛋，有人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缸沿还带着体温。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踮脚把一束野蔷薇塞进班长手里，转身就跑，辫子在风里一翘一翘。没有谁在喊口号，可整条街都在轻轻震动——那是一种比呐喊更沉、更暖的声响，是心碰着心，是日子终于敢重新铺开的声音。

渭河的水，那年五月格外清冽。战士们蹚水时，裤管卷到大腿根，小腿上还沾着湿泥，可眼神都朝着西边——那里有城墙的轮廓，有钟楼的尖顶，有他们走了几千里路，非要亲手接过来的黎明。河水冲刷着他们的脚踝，也冲刷着旧日子的沉渣。没人回头，水花溅起又落下，像一句句没说出口的誓言，沉进河底，也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