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品读归有光文(随笔104)

秋实

品读归有光文

随身跨包中总有一本《归有光散文》，每有闲暇必拿出品读。久而久之终于对归文的高妙之处有所领略，以至于爱不释手。于是，又忍不住絮叨于文友。

　　在明代文坛摹古堆砌、晦涩造作、浮靡僵化中，归有光独承《史记》与唐宋古文精髓，独树一帜，以家常琐事入文，以真挚情感落笔，于平淡朴素中藏深情，堪称古文佳作，被后人誉为“明文第一”。

　　归文最大特质在于取材日常、落笔至情。他摒弃宏大空洞的庙堂题材，专注家人旧事、生活点滴，以生死离别、家族起落为底色，字字发自肺腑，哀婉真挚、动人心弦。《项脊轩志》《先妣事略》《寒花葬志》《思子亭记》等经典篇目，皆以细碎人事寄托绵长情思；即便《沧浪亭记》这类记游之作，也能从亭台兴废之中感悟人世沧桑，做到情理交融。

善用白描、以小见大，极简笔墨便传神达意是归文的又一特点。如《项脊轩志》中，借老妪之口留存亡母遗言“儿寒乎？欲食乎？”，一句寻常叮咛，毫无修饰，却将慈母温情与作者毕生思亲之痛娓娓道来。作者幼年失母，母亲容貌早已模糊，唯独这句朴素问询，成为一生温暖的念想。文末“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更是千古绝笔，不直言悲恸，只写草木常青、物是人非，将丧偶怅惘、岁月沧桑尽数藏于景物，余味无穷；《寒花葬志》仅百余字，寥寥数笔勾勒婢女寒花垂鬟曳裙、剥荸荠奉主的娇憨情态，又以“目眶莹莹，含涕如将堕”白描其神态，尽显卑微生命的纯粹可爱，字里行间满是怜惜与追怀；《先妣事略》平铺直叙母亲持家育儿的日常，寒夜围炉护子、严正训诫子女，朴素的细碎叙事，将母亲的严慈德行与作者的丧亲之思娓娓铺展。而《思子亭记》字字泣血，追忆与幼子相伴七载的点滴时光，庭院草木、长廊嬉戏皆成刻骨回忆，文末痴语寄思，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极致悲恸写得淋漓尽致。

　　归有光的文字质朴简净、淡语浓情，摒弃所有浮华辞藻，文风自然天成。祖母一句“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平实朴素，既是长辈最恳切的期许，也藏着作者终身铭记的愧疚与鞭策。通篇文字如家常絮语，褪去雕琢痕迹，以真心动人，达成散文“清、真、淡、永”的至高境界。

在明代文风僵化的背景下，归有光以唐宋派文风矫正拟古陋习，开创了“家常入文”的全新写作范式。他印证了文章之美不在于辞藻华丽、格局宏大，而在于情感真挚。烟火琐事亦可载道，寻常人情足以传世，极简笔墨能容纳人间悲欢、世间山河。其文风不仅重塑了明代古文的审美格局，更深刻影响了清代桐城派，成为后世古文创作的重要标杆。

　　跨越百年光阴，归有光的文章依旧动人至深。世间繁华转瞬成空，唯有真情恒久绵长。那些藏在平凡日常里的思念与牵挂、离别与遗憾，经淡笔描摹，温柔而厚重。最朴素的文字，最能直抵人心；最寻常的人间旧事，终成不朽的文学永恒。

(曹柏廷 写于2026.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