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的承载与悖论

何健雄（磨盘斋主）

　　汨罗江的承载与悖论

何健雄

这次去汨罗，不仅再次参观了屈子祠，还找到了屈原投江的河泊潭和埋葬他的战国古墓群。

汨罗江全长约253公里，发源于江西黄龙山，蜿蜒平缓地流经平江、汨罗后注入洞庭湖。

沿了江堤漫步，风过葭苇，摇曳生姿；水面平静，白鹭轻舞；兰舟棹歌，碧波荡漾；浅湾垂钓，鱼跃涟漪；湿地草原、蓼子花海。清新淡雅地勾勒出江南水乡的灵动与苍秀。

如果没有公元前 278 年五月初五日‌屈原先生的怀沙一跳，无法想象这条河能承载起“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精神与千古士人的风骨，更有她兼具的那种深沉悲壮的气质。

余光中先生说，它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水质清冷，但文化的厚度足以照见千秋。

这个评价，与汉代以来文人阶层对屈原精神的发掘推崇是一致的。文人认同与人格标杆，确立了屈原的历史地位。

西汉司马迁在《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给予其极高评价，视其为道德与人格的楷模。同时，刘安、贾谊等文人也对其作品和精神大加推崇。

到了魏晋南北朝，乱世文人把推崇屈原，当做自己的精神寄托。进入唐代，李白、杜甫、柳宗元等大佬纷纷写诗致敬，使其“独立不迁”的高洁人格彻底融入中国文人的血脉，成为知识分子的精神偶像。

但到了宋代，对屈原的尊崇开始异化。北宋朝廷追封屈原为“忠洁侯”。把原本知识分子追求个体尊严、权利与自由，认为人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工具的人文精神，和屈原那种“哀民生之多艰 ”的悲悯、对高洁人格的坚守，固化为忠君爱国的国家层面的文化符号。

屈原以及围绕屈原而形成的价值观与思维态度，被逐渐重构，并在后世不断强化。

站立在屈原投江的河泊潭，看着这里变成嘉年华似的场景，我忽然间想对着江水问一句：屈原的奋力一跳，真的是对家国深沉的爱吗？

那一天，秦将白起攻破楚国都城郢都的消息传来，屈原闻讯后投江 。

屈原出身于楚国公族，芈姓，是楚武王熊通的儿子屈瑕的后代。为此，我们还专门去寻访了罗子国遗址，那里是芈姓始祖发祥地。

贵族出身与教育，奠定了他“宗国之情”的思想基础。作为“楚之同姓”的后裔，对同姓诸侯国深厚的血缘归属与忠诚情感，强烈地体现在他的身上，可谓是“铭刻在脑海里，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所有这一切，都让他对楚国有了一种超越普通君臣关系的宗法羁绊与故土眷恋。

假如那天他听到的不是被秦灭国，而是楚人灭秦呢？还有他那一跳吗？

后来，我们把秦始皇统一六国，当做丰功伟绩予以肯定。那么屈原爱的楚国能代表以后提倡的爱中国吗？

屈原的道义担当与生活境遇，被官方意识形态利用并神化了。

他被顷襄王放逐江南，是遭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等人的谗言陷害，这对受过良好贵族教育，精通内政外交的宗室后裔，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但“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自信，使他对楚国带有强烈的宗族情感，不仅是“臣事君”，更是“子护家”。虽“深固难徙”，仍“受命不迁，生南国兮”，这种不离不弃、至死不渝的忠，完全是建立在“君义臣行”的基础之上。当受君王器重时，他主张“美政”，希望能任人唯贤、修明法度。当君王昏庸、听信谗言时，他也能直言劝谏。儒家“忠”的观念与楚国贵族“宗国之情”的结合，构成了他“忠君爱国”的思想内核，“存君兴国”、保全楚国、抵御强秦，辅佐君主实现楚国的富强与德政，成为他一生孜孜不倦的追求。

这种追求，随着他的身体融入汨罗江，也把 “忠君爱国 ” 的基因，深深沉淀为全民族的集体记忆。

忠君和爱国，像同卵双胞胎，长着一样的脸，流着一样的血，不仔细分辨，是看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