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游13：扬州博物馆

开心

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们在扬州的二日游程排得满满的。东关街的熙攘、大运博的壮阔、瘦西湖的婉约、大明寺的塔影、鉴真堂的三绝碑、平山堂的欧苏情，以及个园的四季假山，还有伟人故居的驻足，我们领悟了扬州的人文历史与自然美景。在离开扬州往淮安方向行驶时，发现扬州博物馆就在导航线路附近，那就以扬州博物馆为本次扬州游画上一个句号。“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如今我千里追苏到扬州，可以自豪地回答苏东坡的“试问”，我也被扬州所醉了。

扬州博物馆位于扬州新区文化艺术中心区域，在邗江区明月湖西侧，与扬州中国雕版印刷博物馆两馆合一，当地人习惯叫它“双博馆”，现为国家一级博物馆、4A级景区。扬州博物馆周边有美术馆、图书馆、扬州音乐厅、扬州文化博览中心、扬州运河大剧院等，是扬州重要的文化地标，为市民和游客提供了丰富的文化体验。

博物馆免费开放，无需预约，刷身份证便可进入。大厅宽敞明亮，正中是贯通三层的共享空间，光线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落在仿古地砖上，让人一进门便生出庄重之感。

走进大厅，迎面是一个大型雕塑“双人首蛇身木俑”，该雕塑是根据扬州出土的一件五代十国时期木雕文物按比例放大制作的，木俑的双首寓意“双博”，是双博馆的馆标。扬州双博馆由中国雕版印刷博物馆和扬州博物馆两馆组成，正如伏羲女娲，双生相惜。

我照例先看楼层导览，然后直奔二楼。二楼的国宝厅只有一件展品，为国宝级文物珍品，是扬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元代霁蓝釉白龙纹梅瓶。硕大的展厅只陈列这一个瓶子，灯光从四面八方聚焦在它身上，蓝得深邃，白得剔透。

霁蓝釉白龙纹梅瓶，那大面积的霁蓝釉如深海凝脂，均匀莹润，衬着一条用青白釉雕出的白龙，正在追赶一颗火焰宝珠。龙身呈“S”形曲屈，头小、颈细、张口翘舌，四腿三爪刚劲有力，绕瓶一周，仿佛要破壁而出。这种梅瓶全球仅存三件，另外两件分别在北京颐和园和法国巴黎吉美博物馆，而扬州这件器型最大、纹饰最精美。

据说它本是一位工人的祖传之物，1976年以18元卖给文物商店，后被扬州博物馆以3000元购得，从民间器物到国宝级文物，大隐于市四个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从国宝厅出来，在二楼中庭的玻璃展柜中有一条体型巨大的唐代独木舟（竞渡龙舟），系1960年出土于扬州施桥附近的夹江中，由一整根楠木挖空制成，全长13.65米。即便已过千年，船身已有诸多裂痕，但仍掩盖不了其威武的气质。作为运河之都的扬州，水文化伴随着城市发展，龙舟竞渡的习俗也传承至今。

二楼的“春风十里——扬州地区馆藏文物联展”展厅内，陶瓷珍器形制万千，金银宝器璀璨流光，美玉巧石温润玲珑，竹木角牙细致精美……件件珍品，既承载着扬州的灵秀与智慧，诉说着古城的悠远与绵长，更映照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收并蓄的恢弘气度。

二楼的特展“流光溢彩——扬州博物馆藏明清瓷器精品展”展厅，展示了馆藏明清瓷器，品类丰富，器型多样。这些瓷珍雅玩或清新自然，或雍容华贵，或古朴典雅，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乘电梯上到三楼，三楼这个“广陵潮——扬州古代城市故事”的展厅，才是今天真正的句点。进入展厅，迎面便是一面叙事墙，标题下写道：扬州城市故事，如澎湃的广陵潮，高潮迭起，连绵不绝。

展厅以柳树的色彩元素为基调，淡绿色的展墙像是江南三月的杨柳，暗合了“绿扬城廓是扬州”的文化意象。各式文物沿着邗城、广陵城、唐城、宋城、明清新城的脉络铺展开来，仿佛把扬州两千五百年的历史摊成了一卷长轴。

隋炀帝杨广泛龙舟下江南，曾写诗“借问扬州在何处，淮南江北海西头”。如今展厅呈现的“广陵境界江海岸线变迁示意图”，可见春秋及汉代，如皋在海里；东晋至隋唐，如东在海里；明清时期，启东在海里...... 由此，在隋朝扬州正处于淮南江北海西头。

广陵潮共分为五个部分，通过邗城、广陵城，吴王都城，唐城、宋城和明清新城的变迁发展，反映出扬州城市历史富有特征的节律，勾勒出扬州历史发展的主线，同时也成为中国历史大势变化的缩影。

第一部分：先秦.扬州城市的发端——“争霸中原”筑邗城。

距今6600-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一个与仰韶文化有亲缘关系的部族定居在江淮东部平原，成为这一地区最古老的居民。在高邮的龙虬庄遗址，出土的最具地方特色的各类陶器，印证了其是扬州地区最早有人类生活印迹的地方。

西周时期，一群从中原经徐州南迁来的人来到扬州，在扬州西北至仪征东北的蜀冈一带为中心生活，他们为干人，干人聚居在此，加上一个代表都邑的右耳朵旁，合为邗，称作邗国。成为西周时期诸多个小方国中不起眼的一个。

后来吴王夫差灭了邗国，建邗城，筑邗沟，此为扬州城之伊始。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凿邗沟、筑邗城，那是扬州立世的第一锹土；邗沟联通长江至淮河，是最早人工开挖的运河之一，成为隋唐大运河中的最古老的一段。

吴越相争，越灭了吴，干人继续为越服务，至今仍锋利的越王勾践剑也出自干人之手，故在汉书中记有“干将莫邪”之传说。此后，楚又灭了越，干人为楚所用，楚国将邗城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命名为“广陵”。进入战国，江淮之域唯楚独尊。楚怀王筑广陵城，一江之隔筑金陵。此为广陵、金陵之开端。

第二部分：秦汉六朝.扬州城市的初步发展——“煮海筑钱”镇广陵。

秦统一后，在这里设广陵县，属九江郡。汉代，广陵长期作为封建藩王的封地，先后有荆国、吴国、江都国、广陵国等诸侯国在此立国或建都。吴王刘濞“即山铸钱、煮海为盐”，促进经济发展，出现了扬州历史上的第一次繁华。

后吴王刘濞发动“吴楚七国之乱”，被平定后，汉景帝废吴国，徙封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建立江都国，治吴国故地， 这是“江都”之名的首次出现，取“江淮之水都汇于此”之意。汉武帝时期，封其子刘胥为广陵王，建都广陵。

展厅中复原汉代场景，墙上是汉画砖，案上是汉代的陶器，几上放的是染炉。通过文物、案几，服饰等全面展示汉代的生活面貌。

第三部分:隋唐五代.唐代中国城市经济最繁盛的地方——“扬一益二”繁华地。

公元589年，隋灭陈，建立了统一帝国，改吴州为扬州，置总管府，担负统治南朝故地的重任。隋炀帝即位后，以江都城为“陪都”，营造了大批行宫苑囿。

大运河的开通，农业与手工业的发展，在蜀冈下的运河两岸形成了工商业者的聚居区“罗城”，加上诸多名臣的治理，唐代的扬州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成为两京之外中国城市经济最繁盛的地方。《旧唐书·秦彦传》载：“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资治通鉴》则写道：“扬州富庶甲天下，时人称扬一益二”。

扬州是唐代中国四大对外贸易口岸之一，也是闻名遐迩的国际都市。繁荣的城市经济和便利的水陆交通吸引着各国商旅。

著名高僧鉴真东渡日本弘扬佛法，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天宝十二年（753）鉴真在数次失败后终于到达日本，在奈良东大寺设坛传戒，并创建唐招提寺，成为日本律宗初祖，并把盛唐时代高度发达的文化艺术完整地传播到日本，促进了日本天平文化的发展。

1975年扬州邗江蔡庄的五代杨吴寻阳公主墓出土的双人首蛇身木俑，蛇身人首，两颈相交使蛇体呈圈状坚立，两首相背，配有长方形片状底座，人首头戴风帽，双目垂闭，表情安详，技法上深、浅刻并用，运刀凝练，造型饱满，呈现了唐代艺术的遗风。现大厅馆标雕塑的原型就是这件展品。

第四部分：宋元时代·宋代战争的北方门户——“烽火扬州”冠淮左。

北宋时期，地处漕运要冲的扬州成为督师之所，工商业的繁荣使这里再度成为中国东南部的经济、文化中心。金灭北宋后，流亡的宋高宗及宫眷于公元1127年驻跸扬州，促进了扬州的繁华。

宋代历史上曾有一批担任扬州知州的著名诗人和学者，被人们尊称“文章太守”，著名的有王禹偁、韩琦、欧阳修、苏轼和刘敞。他们的活动为扬州文化的建设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随着南北对抗军事格局的形成，扬州成为宋室防御入侵的前沿阵地。出于战争形势的需要，扬州城池形成了由州城、堡城和夹城三城组合的特殊格局。宋三城的形成标志着扬州突出的经济地位已让位于军事地位，从北宋的商业都会、经济重镇转变为南宋时期江北前沿的战略要地。

元朝建立后，在江淮行省下设扬州路，管辖高邮府及真州、滁州、通州、泰州、崇明五州。元朝的赋税与漕粮仰赖东南，元政府在南北运河的基础上改凿了京杭大运河，水运代替了“水陆联运”。漕运的恢复使扬州的经济再度得到加强，商业和手工业呈现出新的繁荣。

第五部分：明清时期·垄断性盐贸易带来的新繁荣——“富甲天下”话扬州 。

明代扬州的商业主要是两淮盐业的专卖和南北货贸易，手工业作坊生产也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为防止倭寇入侵，公元1556年，扬州建立“新城”。

明末农民战争导致了明王朝的灭亡。随着清兵入关和定都北京，扬州形势变得十分危急。南明政权兵部尚书史可法领导的扬州保卫战，是清兵入关历次攻城战中首次遭遇的顽强抵抗。扬州城陷落后，清军实行残酷的屠城，史称“扬州十日”。

扬州是准盐主要集散地，清廷在此设两淮盐运使、两淮巡盐御使，控制食盐产销和盐税征收。康乾南巡官商接驾过程的白塔传说，淋漓尽致地体现了盐商财力及逢迎能力。

扬州园林至清乾隆时臻于鼎盛，时人评“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更有“扬州园林甲于南中”“扬州园林甲天下”之誉。

扬州雕版印刷业具有悠久的历史，至清代更为兴盛，刊刻规模与质量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扬州诗局刊刻的《全唐诗》，堪称中国雕版史上的一部杰作，反映了当时扬州书写、刻印高超的技术水平。经济的繁荣和刻书的盛行为扬州的典籍收藏提供了良好的基础，扬州藏书在全国藏书界占有重要的地位。

扬州八怪是清代扬州画坛上一批以失意官吏和布衣平民主体的书画家群体，以郑燮（郑板桥）、金农、罗聘、李鱓、李方膺、黄慎、高翔、汪士慎等画家为代表。他们主张个性伸张，在形式上重视诗、书、画、印的结合，作品既注重寄托思想，反映现实，也注重商业性。

在这里想起我们曾在2011年到访过位于扬州市广陵区驼岭巷18号的“扬州八怪纪念馆”，特从电脑中找出当年的照片附上。

扬州学派是乾嘉年间以扬州地区学者为主体的著名考据学派，他们以严谨治学的态度和科学的考证方法著称，兼有“吴学”和“院学”之长，注重学术的融会贯通，在中国学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主要学者包括阮元、汪中、焦循、刘文淇、王念孙与王引之父子、任大椿、刘台拱、刘宝楠和陈厚耀等。

离开“广陵潮”展厅时，结语中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广陵潮”从来不是远去的浪花，而是每一代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向历史投去的那一眼深情回望。

这二日在扬州走过的每一处——东关街的石板路、大运河博物馆的长卷、瘦西湖的烟柳、个园的假山、大明寺的古刹、平山堂的匾额——此刻似乎都在“广陵潮”的展厅里找到了注脚，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

从“广陵潮”移步至三楼另一端的“扬州与雕版印刷”展厅，详细梳理了扬州从唐代萌芽、宋代发展、明清鼎盛的刻书历史，展示了扬州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刻书成就和文化地位。

展厅内最引人注目的是“仓储式”版片陈列区，通过特制的金属烤漆排架和玻璃隔断，密集有序地展示了20余万片古籍版片。这种保护与陈列并举的方式在国内博物馆界尚属首创，让观众直观感受到“书在版上”的文化景象。

从“扬州与雕版印刷”展厅通过中庭转梯直接下到二楼，穿过非遗传承人现场演示写样、刻版、刷印等技艺的互动演示区，来到了“扬州中国雕版印刷博物馆”。展厅内容分为“中国古代印刷术史”、“雕版印刷工艺流程”等单元，通过实物、图文、场景复原等形式，详细展示了从写样、刻版、刷印到装帧的全套复杂工艺，全面系统地介绍了中国雕版印刷的起源、发展历程及其对世界文明的贡献。

这几日在扬州走过的每一处——东关街的石板路、大运河博物馆的长卷、瘦西湖的烟柳、个园的假山、大明寺的古刹、平山堂的匾额——此刻似乎都在“广陵潮”的展厅里找到了注脚，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

离开扬州博物馆时，目光被出口广场一角的朱自清先生铜雕像所吸引。朱先生静立草坪上，长衫布履，眼镜后的目光平视远方，嘴角含着点淡淡的笑意，正在迎送来往博物馆的游客。

步出扬州博物馆大门，迎面便撞见朱自清先生的塑像静立于转角草坪上。先生身姿安然，似在目送每一位游人远去，也似将满馆千年广陵风华轻轻托付。拂过一路所见的古物珍藏，耳边犹存古城悠悠文脉，从吴越遗韵到隋唐盛景，从淮左名都的繁华到烟火寻常的温情，尽数收进行囊。

倚着先生塑像回望这座温润古城，一程山水一程诗意，览尽文博岁月，阅遍扬州风情。此番扬州之行就此落幕，暂别淮扬烟雨，惜别温婉广陵，愿此番相逢皆为铭记，他日春风再起，再赴扬州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