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递行记

ypi2000

　　去西递，本没有计划。进了黄山市，到了黟县，原本打算去宏村的，听说人太多，便改了道，正好走一走那条世界遗产风景线。山路弯弯，山水相送，一个多钟头后，白墙黑瓦便从青绿深处浮现出来。这一路，没拍下什么美景，倒是把山水刻在了心里。于是有了这篇行记——不急，慢慢写，像那天的脚步一样。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第二天，往西递走。路是盘山路，不算宽，却平整。这便是有名的世界遗产旅游风景线。车在山里绕来绕去，窗外的景致一刻不停地换着。道路串起沿途的山村与林海，每一个转弯，都能遇见一片不一样的山水。

山是青的，一层叠着一层，深的绿、浅的绿，被云雾一缠，便像是走进了画里。路边的树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溪水跟着公路走，时远时近，看久了，连眼睛都跟着清亮起来。不由得想起前晚在谷雨茗院——空气润润的，茶是温的，人是懒的，好像时间都慢了下来。在这儿，无论是匆匆过客，还是长住的人，遇上了就是缘分。

路边山坡上，远远望见有人在地里干活，戴着草帽，弯着腰，一抬手一顿足，都是慢吞吞的，不急不缓。

只是可惜了。因我开着车，没能把这一路景色拍下来。至今想起来，还后悔得不行。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路牌上出现了西递两个字，白墙黑字，搭配着周边绿意，幽静里透着安详。

车到西递村头，远远就看见几棵大树，蔚然成荫。走近了才认出是枫杨。这种树，皖南随处可见，五月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羽状复叶已经展开，一串串果实，如风铃般挂在枝头，远看像一只只展翅的小鸟。枫杨喜欢水，村口、溪边、老宅旁，它都能长得又高又壮。树皮纵裂，老树干粗粝沧桑，枝叶却繁茂得很，给村子遮出一片阴凉。

顺着指引去停车。或许是来得早，停车场大得离谱——从车位走到景区入口，得穿过一整片半是石子的湿地。正走着，头顶忽然轰隆隆响起来：一架直升机盘旋而起，在村子上空绕着圈子。三分钟，一百块钱。好景好情，好价格。

买了门票往里走，这是我们到皖南后买的第一张门票。又请了一位导游，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女人，说话不紧不慢，带着黟县口音。她领着我们往山门去，一路由远及近地介绍着。

西递古村，坐落在黄山市黟县。村子依山就势而建，平面呈船形，占地约二百亩。村中有三条溪水自东向西流，故最初得名西川，也称西溪。后来村西设有铺递所，用以递送公文，便改称西递。

导游说，西递的胡氏，原本不姓胡，而姓李。唐末，朱温挟持唐昭宗迁都洛阳，途中昭宗将出生仅月余的幼子托付给侍郎胡三公。不久昭宗遇害，诸皇子也被杀。胡三公带着婴儿逃回婺源，让他改姓胡，取名昌翼。后唐年间，胡昌翼明经及第，得知身世后，终身不仕，隐居治经，著有《周易专注》，人称明经公。他的后裔便称明经胡氏。胡李两姓世代不通婚，村里老人至今守着这个规矩。

北宋皇祐年间，胡昌翼的五世孙胡仕良从婺源去金陵，途经西递。见山色如黛，峰峦环抱，认定是风水宝地，一年后便举家迁来，在此开枝散叶。明清鼎盛时期，村里有华丽住宅六百座。如今仍存明清古民居一百二十四幢，祠堂三座，牌坊一座。

西递村口，青石牌坊旁，立着两方石碑，均刻着西递古建筑群的字样。这是2001年，国家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标志碑。一块为安徽省人民政府所立，是金字；一块为黟县人民政府所立，写蓝字。游人进村，最先看见的就是这两行字。两碑立于村口，等人看，也看游人。它们各自安好。

石雕牌坊

西递古村，有三绝。石雕是根基，砖雕是门面，木雕是筋骨。三样东西，撑起了一座古村的魂。

最先看到的是石雕。入村没走几步，便见那座最有名的牌坊。青石的，高大巍峨，三间四柱五楼，上面雕着龙凤、狮子、麒麟。这是明万历年间的物件，至今四百多年。风吹雨打，没怎么走样，还是精神得很。站到底下，人便觉得矮了一截。不是个子矮，而是那石头里头有股沉甸甸的分量，压着你。

这便是所谓的胡文光牌坊。胡文光是明朝的一位刺史，牌坊是为他立的。上头刻着恩荣二字，意思是皇上钦准了才修的。全村就这么一座牌坊，也是胡家做官的见证。

西递的石雕，是徽派建筑的根基。多见于牌坊、门框、柱础、石鼓。刀法是大刀阔斧，不求繁复，但求雄浑。这座牌坊，通体用黟县青石雕成，堪称徽州石雕的代表作。它立在风里雨里，几百年不挪窝，是西递最沉得住气的底色。

明经湖

牌坊右前方，就是明经湖，一个不大的池子，拱桥卧在水上，早上的雾还没散。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带有草木的枯香。白墙黛瓦的倒影，在湖里若明若暗。水鸟扑一下翅膀，涟漪荡开，倒影碎了。过一会儿，又自己聚拢回来。

导游说，这湖最初是没有名字的。因胡氏明经公的事，才叫了明经湖。在清晨的雾里，西递就是一幅水墨画。不用调色。古村和牌楼的倒影，叠在一起，镜面一样。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旧梦。

放眼望去，朦胧里带着剔透。风从山坳吹来，携着凉意，鱼灯巡游的队伍，静静停在岸边。灯影子却在水里晃。

站在湖边，一转身，仿佛能撞见故人。所有人都安静地立在雾里，没人说话。

这张是中午吃过饭后，出门时拍的，已改早上的雾气弥漫，此刻已是湖光天色，青朗明丽。

青石板路和深巷子

踩着青石板路，随着导游的脚步，越过村口石牌坊，才算真正走进西递。

白墙连绵，黛瓦错落，整片村落都泡在温润的山色里。高墙夹着深巷，一条条幽静的街巷纵横交织，弯弯曲曲，通向深处。

脚下，都是是褐色的青石板，我不知道有多少年，但很有历史的厚重感。磨得温润，凹凸有致。石板缝里、墙根背阴处，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沾着春日的湿，一脚踩上去，软软的。真是“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这里虽无草色，那青苔的绿意，倒也入了心。

村子里街巷都不宽，却静谧幽深。清风穿巷，拂过斑驳的墙面，老旧木窗静立两旁。白墙褪了原色，带着风雨冲刷的痕迹，朴素，沉静。马头墙高低起伏，隔开烟火，也留住了古村安稳的光阴。

西递的初夏，带着湿漉漉的安静，走在巷子里，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只有偶尔的微风摆动，却轻得像蒲扇在摇。一个小姑娘，站在石板路上，凝神拍照，很是投入的样子。

这里没有喧闹，只有沉淀的安宁。“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虽不是禅房，却让人在深巷里的寂静中，忘记尘世的宣泄。一步一石板，一巷一光阴，每一寸肌理，都藏着寻常日子的温度。

顺着青苔蔓延的石板路，缓缓前行，巷弄次第延伸，一座座古旧宅院，静静坐落在两侧。院门深浅不一，门楼简约古朴，内里自成天地。

灯笼和对联

在西递里走街串巷，有两样东西总也忘不掉。墙头和檐下的红灯笼，大门楣和柱子上的对联。灯笼照亮巷子，对联点燃人心。二者是不可分开的。灯笼就挂在门口，门口就贴着对联。红与墨，光与字，就这么守着每户人家的门。

西递的红灯笼，不是那种艳艳的红，是旧旧的、被风雨泡淡了的红。竹骨撑出圆润的轮廓，纸面上落着薄薄的尘。白天，它们安静地挂在檐角、廊下、门楼上，静静的，安然恬淡。若到了夜，灯一亮，光就柔柔地漫出来，把白墙染成暖色，把青石板映出湿漉漉的光影。

西递人挂灯笼的习俗，传了好几百年。早先，徽商常年在外跑生意，家里留一盏灯，一是给归人照路，再就是给远行的人心里留个念想。后来日子稳当了，灯笼就成了节庆的装饰，却照常挂着。红色吉祥，也图个圆满红火。

走在巷子里，两边是斑驳的高墙，头顶是窄窄的天。红灯笼就在一方天空下挂着，一盏接着一盏。

西递说对联。家家户户大门上，，都贴着手写的对联，它不是印刷品。墨迹有浓有淡，字体有正有行，贴在斑驳的木门上，看着朴素又郑重。对联有两种，一种是过年贴的春联，写吉利话，求风调雨顺、家业兴旺。另一种，是长年挂在厅堂或门柱上的楹联，刻在木板上，描金或填绿，多是家训或抒怀。

这些对联的由来，跟西递人读书经商的传统分不开。明清两代胡氏子弟，不少人科举入仕、经商致富，家里厅堂上少不了一副对联，有的传自祖上，有的主人自己写。它不是给路人看的，是给自己和后人看的。提醒自己家业再大不能忘本，日子再红火心要沉静。

顺着街巷，跟在导游身后。走几步，停一停，看一看，再往前走。

徽商宅第

这是一座典型的徽商宅第。可以看出是徽商过去的辉煌。

从门楼精美的砖雕和宏大的气势看，就知道，原主人必是经营盐业或典当的富商。如今，这里被活化利用，成了粮家老酒的做坊。门楼上的砖雕，层层叠叠，虽经风雨，仍透着奢华。青石门框厚重庄重，立在村中，不怒自威。

一副盈联，徽商后辈揽日月，粮家老酒醉乾坤。既是店铺招牌，也是徽商精神的写照。有走南闯北、气吞山河的雄心；更有对自家美酒的自信。

平常巷居

大路街089号古民居。据说是是胡氏普通族人或中等商人的宅院。反映着村里族人的日常生活。

相比典型徽商的奢华，这里更显古朴。斑驳的白墙，记着岁月的痕迹。门口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木椅上，看游人如路人，司空见惯了这些景色。

门楣一侧，也有盈联。

上联：碧溪流玉千祥聚；

下联：金马乘风百业兴。

横批: 春和世泰。

描述了西递村两条溪水，穿村而过的景色，是能聚财聚气的。

拱门

这一处的建筑，是村中防御性拱门。可算作村居的肌理。它不是私宅，只是弄间的公共巷门，也叫更楼或隘门。古时候，是用于分隔街区，在夜间关闭，为了防盗防火。

圆拱门洞，墙体用不规则石块和白灰砌成，风格粗犷苍劲，透着沧桑。

千年古邑桃源景，一曲新诗西递风。一副盈联，赞美了西递，如同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千年古韵，清新如诗。

斑驳的马头墙

青山绿水，白墙黛瓦，参差十万人家。

看过扎眼的红色，随着导游话语，便开始瞩目错落连绵的灰白马头墙。

远远望过去，它是一片高低起伏的波浪。不是海上的那种浪，是山谷里的云，一层叠着一层，缓缓地、沉沉地，从村子这头铺到那头。墙头翘起的角，如鸟张开的翅膀，却不飞，只是静静地伏在屋顶上。

走近了，更能清晰看到墙体的斑驳。白漆一片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砖色，一道一道，都是风霜刻下的。墙根处，青苔沿着缝隙往上爬，湿漉漉的，绿得发暗。檐下的石阶，也被岁月磨得圆润，踩上去，滑滑的，凉凉的。

比起宏村临水的宅子，西递的马头墙少了几分疏朗开阔，多了几分紧凑与内敛。巷子窄，墙又高，走在底下，抬头只看见一线天。

墙与墙挨得很近，正好挡住外面的喧嚣，把这一方静谧，圈在里头。风从巷口钻进去，贴着墙面溜过，墙角的青苔微微颤了颤，又安静下来。

导游指着远处说，那层层叠叠的马头墙，不单是为了好看。早年徽商在外，家里防火防盗都靠它。墙头翘起来，能隔断火势，也能挡风。平日里，它就那么如马一样傲然立着。

一堵墙，一座宅，一个村。马头墙站在那里，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把山光风景，都落在晨雾与暮色里。

砖 雕

西递的砖雕，是徽派建筑的门面。穿行在青石板巷子中，抬头处，眼前是一座座的门楼。远远看去，门楼嵌在白墙上，青砖灰瓦，轮廓安静。

走近时，便看清了门头上砖雕的细处。无论门楣上还是檐下，那些砖块，刻着缠枝莲，麒麟，鹿，还有福字。在深一刀浅一刀之中，哪些花瓣的脉络、兽身上的细毛，都看的清清楚楚。有的地方被风雨啃掉了一角，露出里头糙糙的砖心，却反倒更耐看。西递人管这叫砖雕三绝——高浮雕、镂空雕、浅浮雕，功夫都显示在这一米来宽的门楼上。

听导游说，在旧时，若徽商有钱了，他们不盖高楼，不穿绸缎，心思却都花在这门楼上。砖雕越细，门第越厚。单从那门额上的题字、砖雕的繁简，就知道这家读过多少书、走过多远的路。

门额上都刻着字，有的字迹已模糊，意思却还在。“履福”、“敦睦”，不是教人要行善，就是劝人积福，和气待人。

一阵风从巷口吹过来，砖雕上的浮草，微微动了一下。它们赞同这种说法。

木 刻

西递的木刻，是徽派建筑的筋骨。木刻的题材很多。 蝙蝠、牡丹、喜鹊，刻的是吉祥；山水、花鸟，寄的是文心；还有家训格言，一笔一画，刻在梁柱上。门楣上的“五蝠捧寿”，福气满堂；柱子上刻着：“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无非读书。”德行与读书，是这个家族最看重的事。

无论是浮雕，透雕，还是圆雕，刀刀见功夫。层次分明，线条流畅。门楣、窗棂、梁柱，凡有木处，皆可成画。好看，也耐用。

这里的木雕不是摆设，是家训，是念想，是一代代人都能看见的规矩。诗书传家，积善余庆，都刻在木头里，也刻进人心里。

走在青石板路上，看这些老木头。它们在风雨被啃过，被虫蛀过，纹路却还清清楚楚。每一处雕刻，都是一个故事。

天 井

推门步入古宅院落，徽派建筑的灵魂，天井就映入眼帘。四面屋檐围拢，框住一小块天。精巧，质朴，静谧，内敛。在光影流转中，充斥着岁月的沉淀。

云影在上面走，光斑在青石板上跳。雨来时，檐角的水珠串成线，落进院心，这便是“四水归堂”。它能把天上的财气、地上的福气，都收拢在自家院子里。

“西递的天井，要比宏村的更安静”。导游昂起头挥手，指向高空。高墙把外面的热闹隔开，只留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站在院中，是能听见时光在砖缝里流淌的声音，连呼吸声都是轻的。

再抬头，瓦当的轮廓在光里显影。梁柱间，悬着红灯笼，风过时，影子在墙上晃，晃出旧年的温度。天井不说话，却能把百年的光阴，都聚藏在这檐角与青石的缝隙中。

窗 户

西递的窗户，多是镂空的，有石头，也有砖头。不单是透气采光用的，它们像一双双会说话的眼睛，透着古朴灵气。

石头的窗，叫漏窗。工匠把坚硬的黟县青石，雕得跟纸一样薄。西园那两扇，就是最有味的窗户。一扇刻着老松，歪在怪石上，硬朗；另一扇是竹子缠着梅花，清高。东园的窗，做成了扇子或树叶的形状，扇子谐音善，树叶寓意着叶落归根。透过这些石窗，看对面的花木假山，景里有景，一步一换。

还有砖头的窗，它们是用青砖砌成，严丝合缝，不靠钉子，全是榫卯咬合，结实。窗格子花样也多，冰梅纹，是告诫子孙，要耐得住十年寒窗的苦；算盘格子，透着徽商精打细算的精明。砖墙把院子隔成前园后园，看似分开，窗洞又连在一起，隔而不断，让宅子显得幽静又深远。

西递的窗，石头刻的是情怀，砖头垒的是生活。它们嵌在白墙黛瓦间，把风雨故事，都框在这里，留给后世。

旷古斋

这个叫旷古斋的房子，就藏在西递的巷子深处，院子不大，是一处清康熙年间的私宅。上下两层，左右三开间，两侧有东西厢房。原主人是个文人名士，家里做着生意，心里却念着书。门楼是元宝形，翘角写着富贵二字，不遮掩，也不张扬。

走进去，头顶一方天井，光从上面落下来，把厅堂照得半明半暗。正中的匾额黑底金字，旷古斋三个字，是刘炳森题的，取的是广博古徽的意思。

匾下，是一幅山水画，画两边挂着木刻楹联：“孝弟传家根本，诗书经世文章。”黑匾金字，寓意着兄弟和睦，盼读书人早日出头的意思。

另一副写着：“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存一点子种孙耕。”字字入心。

厅堂里，摆着八仙桌、太师椅，案上搁一只瓷瓶、一座座钟，是终身平静的谐音。屋顶的木梁，裸露着，颜色发暗，一盏雕花木灯悬在一旁，不亮，却让人觉得暖。宅子不大，却把徽州人家的读书、谦让、积福、平安等寓意，都妥帖地收在了里头。

瑞玉庭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

过旷古斋再往里走，门楣上“瑞玉庭”三个字，黑底墨字，沉静而安稳。

这座宅子，是清咸丰年间商人胡时虎所建。一百多年了，如今仍住着胡家后人——七十多岁的胡晖生。他说，当初买下这房子时，破得不成样。墙倒了，梁歪了，屋里还养着猪。后来，花了六千多块钱，一点一点修复，才成了今天这模样。

厅堂里，红灯笼悬着，对联挂着。山水画铺在墙上，云雾缭绕。钟摆轻摇，滴答声里，是老徽州人不紧不慢的呼吸。

“门是斜开的，从外头看不见里头，这是商人不愿财外露的寓意。”导游的话，又让我在游玩里学到了一课。厅堂两边的门洞，雕成“商”字样，人从底下走过，便成了缺掉的那个“口”字。旧时商人，身在四民之末，便在这宅子里，悄悄给自己争了一席之地。

一副“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的对联，被朱镕基称为西递第一联。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都在守着老宅子，守着徽商的糊涂与通透。

离开瑞玉庭，接着又看了西园，东园，大夫第等。

五月，西递的几处小园，都深深的。青石地板铺地，垒起的石台挨着墙角，台上爬满青苔，绿得发暗。石台上面却养着花草，叶子翠生生的，和杂草混在一起，谁也不嫌谁。有的院子角落里，铺着白色塑料地膜，膜上钻出几棵嫩苗，怯怯的，很是娇嫩。

高处的石台上，藤蔓已经爬开了，绿意浓浓，竹竿搭的架子，被藤条缠得密密匝匝。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斑驳的石板、井台上，光斑晃一晃，又安静了。这些院子都不大，在杂而不乱中，却把五月的绿，都收在了里头。

墙体里的匾

在东园的一面墙上，嵌着一块青石匾，长方形，不大。上面刻着四个行草字——“结自得趣”。笔势连贯，潇洒飘逸。只是年头久了，风雨捶打，有些笔画已模糊不清。

匾下的白墙也老了，灰黑的霉斑、水渍，一片一片。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粗粝。这残缺样，倒成了古村该有的味道。

这块匾，是清代西泠八家之一陈鸿寿的手笔。在客居西递时，为东园题的字。在此结庐，自得其趣。几百年前那份闲适，如今还刻在墙上，安闲自在。

西递烟火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此刻，西递的上午，阳光微微的，从晨雾里探出头，爬上马头墙。穿明黄外套的女游客，站在老石磨旁，手搭在磨杆上，嘴角弯成月。旁边的小女孩，攥着绳子，盯着石磨，眼睛亮亮的。

溪边的石阶上，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正弯着腰，往台阶下蹦。灰针织衫，藏蓝裤子，白鞋子踩在湿石板上。左手拎着小黄桶，桶沿挂着水珠。石阶缝里钻出的青草，沾着水。

不细看，还以为她和先前那个小女孩是同一个人呢——都是小小的，矮矮的，天真烂漫。好羡慕，这无忧无虑的童趣。

转个弯，在东园门口。黑外套大叔，坐在小板凳上，攥着木杵捣石臼，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红围裙阿姨，应该是他的媳妇，低头揉面，指尖沾着白粉。身旁的小桌上，堆满了金黄的饼。

旁边是家文创小店。戴黑框眼镜的老外，捏着个小木雕，笑得像个孩子。我只是极认真的，看着他黑里透亮的肤色。没想到，一个老外，也这么痴迷西递的文墨。那一刻忽然明白——文化，是不分国界的。

在巷子深处，一个美女，靠在白墙上，望着巷子那头，淡淡地笑。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巷子尽头，老宅的木门敞着。一个外套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背后的圈椅好大。

从石磨到溪边，从手工摊到文创店，从石拱门到老宅。西递的烟火气，都在这些人身上，在慢慢的染。而我最爱的，还是那个蹦跳的小姑娘。只愿她的童年，能慢一些，再慢一些。

敬爱堂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再往东边走，是敬爱堂。也就是胡氏宗祠的总祠。这是游客必来的地方。最早建于明万历年，后来，因一场大火被烧尽了，在乾隆时又被重建。1800平方米院子，有三进，门楼高大巍峨。

对面的一座叫追慕堂。门上的门神，不是寻常的神荼郁垒，而是秦叔宝和尉迟恭。导游不说，外人很难注意到。因胡氏自认为是李唐后裔，连门神也要用唐太宗的守护神。这细节，算是藏着一个家族的血脉执念。

穿行在深巷里，随手推开半掩的木门，便撞见一方小天地。天井漏下光，雨水从四面屋檐处，落进院心。砖雕、石雕、木雕，点缀在梁柱间和窗棂上。松石竹梅，瑞兽花鸟，刀法精湛，都是老匠人一凿一凿刻出来的。

敬爱堂中，最耐看的，是那块“孝”字匾额。字写得庄重，沉甸甸地挂在梁上。两边的楹联，写着修身立德的古训。

追慕堂

在追慕堂里，立着的一架屏风。是胡氏后人用来追思先祖。屏风上，描着金色的字，一笔一画，记着家族的规矩和故事。说的是孝道，传承的是规矩。

堂内，还藏着一块碑，刻的是《汉太中大夫东方朔画赞》。上面的文章，是晋代夏侯湛写的，字是唐代颜真卿题的隶书。笔力雄健，结构严谨。一块碑，把汉代的人物、晋代的文章、唐代的书法，都收在了一起。

履福堂

又名书香第，是西递胡氏祖宅，也是徽州明清建筑博物馆核心代表。

堂前木柱上，悬着一副楹联，算是西递最富盛名的家训：“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联是由曾国藩题写，说的是徽商“贾而好儒”的精神。上联说家族绵延，靠行善积德；下联说读书明理，是人生头等大事。正是这重教崇德的家风，让西递绵延千年，人才辈出。

堂建于康熙年，是村中保存最完好的古民居之一。梁枋上，雕着“百子图”“八仙过海”；门楣窗棂，刻满“福禄寿喜”“琴棋书画”。处处精美，件件用心。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在西递古村，有老墙旧瓦，有砖雕门楼，有木刻窗棂，也有从天井里漏下的光。景是静的，物是实的。但西递村不只是这些。巷口揉面的女人，石阶边玩水的小孩，还有众多游客。无论男女，不争不抢，从从容容。

漫步在村落，在斑驳的厅堂一角，我竟发现了，一张摆在桌子上的主席像。这个意外让我心头一暖。在古老的徽派庭院，先人的家训牌匾，与革命年代的印记相守，传承千年的文脉，正契合了百姓心中的敬仰，于是，时光在此闭合。

木心先生说过：“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西递的时光，也是这样的慢。它不急不躁，自有寻常。当我转身离去时，那一角不经意的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