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任诞

贺承德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目视远方的灯塔。蹲下去的时候,更要学会沉思: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究竟有没有一块自留地?耕耘它,可以潇洒笔墨;播种它,能够收获才情。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乍一看,这个问题稍显荒诞。再仔细想想,答案分明旷达。把旷达与荒诞糅合在一起,于修身养性的熔炉里提炼,可以打造出一颗美其名曰“任诞”的药丸。这颗药丸,虽不能使人长生不死,却可以让人延年益寿。这颗药丸,虽不能使人长生不老,却可以让人童心未泯。它不是物质世界的财富,却是精神领域的瑰宝。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任诞之人,可以轻轻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准确地说,是为无形的枷锁量体裁衣,给世人定制的“牢门”。走出这道无形的“牢门”,你便进入重获自由、再塑生命的新境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封建社会编制了一套冠冕堂皇的礼法,妄图将人们的自由圈禁其中。魏晋时代的平民,若不明是非,极易误将毒药视为灵药。于是,礼法便在他们的心中,神灵般地存活着。百年风雨,替他们代言,在历史的扉页上写下满脸沧桑,更刻下一心泥泞。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魏晋士人最可爱之处,莫过于在黑暗中一声怒吼,呵退了麻木,吓坏了束缚。他们把纵酒当成生活的核心,坚定了美的信念和乐的立场。他们不为人生设限,世俗这条河流,在风度面前,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魏晋时代,政权更替频繁。乱世的石缝里,多了些鬼哭狼嚎;乱世的骨缝里,平添百病呻吟。全凭一身骨气,士人于这逼仄的石缝里,倔强地活着,总不至于丢掉自我,将生活碎成一地鸡毛。每每看到这里,今人总不免肃然起敬,纷纷地说:“我的鸡皮疙瘩正在隆重列队,向魏晋风骨致敬!”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纵然刀架在脖子上,名士也不会痛苦地闭上眼睛,茫然地等死。真正的魏晋名士,敢于在刀锋上,以笔为舞伴,以墨谱新歌。最文明的战斗,通常不会缺席最文雅的冲锋。因此,纵然是痛苦的土壤,也会催开自由的心花。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人说,健康是自由的,而自由未必真的健康。一个身患重病的人,难道你只允许他捂着剧痛的胸口,不让他苦笑两声吗?笑是止痛的良药,亦是医苦的秘方。魏晋名士,想必都能够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任诞是养生之道,是对抗政治高压的精神铠甲。物质铠甲固然重要,可以护身,精神铠甲更重要,能够护心。饮酒看似温柔,却于无形之中充当着放达的外衣。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素有“酒魂”美誉的刘伶,荷锸随行的典故颇为传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刘伶年少时,父亲刘进便是曹操的亲信。怎奈刘进早逝,刘伶从此家道中落。成家后的刘伶,越发厌倦官场。他常坐简陋的鹿车外出,一则与豪门的马车划清界限,二则活出真正的逍遥自在。更深刻的内涵,则是他以柔克刚,温和地对抗司马氏的高压态势。鹿车远行,可以没有美人相陪,却不能没有美酒相伴。把酒壶注满,车便仿佛有了强大动力。万一醉死在半道上,该如何是好?命人扛着铁锹,紧跟在鹿车后面。若果真醉死,就地刨个坑掩埋,倒也干净利落。由此可见,刘伶不仅淡泊名利,更看淡生死。放纵不羁,是他一生坦荡的情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乱世之中,少不了最深重的痛苦和最悲哀的叹息。唯有任诞之姿,方能承载这些苦难。看似最不可靠的酒,却做出了最可靠的事。任诞不止是一种反抗勇气,更是一种生存智慧。任诞之人,不屑于在泥潭哀鸣,热衷于在丘壑谱曲。在沉醉中,他们照亮了精神家园,更丰盈了整个魏晋风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