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公元1959年的端午，风是暖的，水是清的。汨罗江的浪涛里，早早便浸满了龙舟竞渡的欢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此时进入七岁，黄家大族一员，住在河夹塘上街——这条麻石铺就的老街上，黄姓人家挨挨挤挤，祠堂的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格外醒目，间或杂着几户异姓邻里，朝夕相处，和睦融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刚蒙蒙亮，我便被巷子里的喧闹声唤醒。睡眼惺忪中，听见爹妈在院中念叨：“今日端午河夹塘有龙舟赛，是县里办的大场面！”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我孩童的心。我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丫在堂屋里转圈，欢喜得直跳，嘴里不住地喊：“看龙舟去咯！看龙舟去咯！”</p> <p class="ql-block"> 母亲笑着帮我穿上干净的白衬衣，叮嘱道：“看龙舟要穿白衣，这是咱们河夹塘的老规矩，图个吉利，也显热闹。”我用力点头，扣好衣角，便攥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河边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街到河夹塘的路不长，却早已挤满了人。街坊邻里，老老少少，几乎人人身着白衬衣，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白云，顺着麻石路，朝着汨罗江故道河岸涌去。沿途，黄姓长辈们捋着胡须，笑着谈论往年赛事；孩童们追跑打闹，嘴里唱着河夹塘的童谣：“牵羊卖羊，卖到河夹大塘，敲锣打鼓，挂大灯灯……”稚嫩的歌声，混着江风，飘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据老人们后来回忆，自罗城至宋家坪，整整五公里的江岸，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观众，足足有二十万人之众。脚下是松软的河滩，身前是静静江水，身后是摩肩接踵的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眼里满是期待。江面上，彩船悠悠飘荡，花鼓戏的唱腔、故事会的说书声、舞龙舞狮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湘阴三中（现汨罗一中）的师生们组成文艺队伍，敲锣打鼓，载歌载舞，为赛事助阵，乡土气息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 未等多久，江面上忽然响起一阵更响亮的锣鼓，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江面。只见一艘艘龙舟从远处驶来，首尾相接，气势如虹。龙头高昂，双目炯炯，龙尾翘起，这正是汨罗江独有的“龙头凤尾”样式。近了才看清，每艘龙舟都由二三十名桨手操控，他们个个身强力壮，赤着臂膀，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腰间系着红绸，穿着一色的服装，精神抖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快看！龙舟过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喊，欢呼声、呐喊声瞬间炸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响，比赛正式开始！刹那间，鼓声震天，桨叶齐挥，二十多艘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而出。桨手们动作整齐划一，齐腰入水，奋力划动，浪花飞溅，水珠晶莹；鼓手站在船头，奋力擂鼓，鼓点急促有力，震得人心潮澎湃；舵手稳稳掌舵，目光坚定，引领龙舟破浪前行。</p> <p class="ql-block"> 江面上，龙舟你追我赶，互不相让，时而齐头并进，时而你超我赶，场面激烈非凡。岸边的观众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挥舞着手臂，高声呐喊助威，“加油！加油！”的喊声此起彼伏，震彻江岸。我挤在人群前排，小小的身子随着呐喊声晃动，眼睛死死盯着江面，看着一艘艘龙舟破浪飞驰，只觉得心也跟着飞了起来，紧张又欢喜，手心攥出了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看得入神，忽然看见江边上有几位“特殊”的客人——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摄制组，他们架着摄影机，有的站在高处，有的甚至小心翼翼走到浅滩，近距离抢拍龙舟竞渡的精彩瞬间。大人们说，这片子拍完后，会在全国放映，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咱们汨罗江的龙舟，看看咱们纪念屈原的热闹场面。我望着那些不停转动的摄影机，心里暗暗骄傲：我们河夹塘的龙舟赛，真了不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据史料记载，此次大赛共集结了湘阴、汨罗、屈原三地二十二艘民间龙舟，规模之大，在新中国成立后尚属首次。《湘阴报》的记者们也用相机定格下了许多激动人心的瞬间。后来我才知道，当年中央电视台便播放了这部名为《汨罗江上赛龙舟》的新闻纪录片，轰动一时。如今回想起来，那不仅是河夹塘的荣光，更是新中国龙舟文化走向神州大地的起点。</p> <p class="ql-block"> 江风拂面，带着江水的湿润与艾草的清香；锣鼓声、呐喊声、江水声，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我穿着白衬衣，站在二十万人群中，看着江面上龙舟飞驰，看着两岸白衫如云，看着镜头定格这盛世图景，忽然懂得了大人们常说的“宁荒三年田，不输一年船”的含义——这龙舟，划的是齐心协力的团结，是奋勇争先的拼搏，是我们对屈原的深切缅怀，是湘楚大地流淌千年的文化根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日暮西沉，赛事落幕，人群渐渐散去，欢声笑语仍回荡在江岸。我跟着大人往家走，小小的心里，满是欢喜与震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回望当年，1959年的河夹塘龙舟竞渡，正值新中国成立十周年。那一年的端午，汨罗江上鼓声雷动，二十万人的呐喊声响彻云霄，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那是新中国成立后，古老的龙舟文化首次以如此隆重的姿态呈现在全国人民面前。从此，龙舟故里的荣光，随着银幕与报刊，漫遍神州大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59年的端午，河夹塘的龙舟竞渡，不仅是一场热闹的赛事，更是一段珍贵的记忆。它藏在我七岁的童年里，藏在汨罗江的涛声里，藏在湘楚文化的血脉里，代代相传，熠熠生辉。如今六十余年过去，而那一年的盛况，却永远定格在历史的胶片中，定格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中，成为龙舟故里永不褪色的荣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5.15于营田春水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