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是梦中人

红蓼

　　休息日忙了大半天家务，两点多躺在沙发看了会书，不知不觉困倦入眠，醒来已近黄昏。

懵懂坐起，整个人处于宕机状态，足足好几秒种时间，大脑里是一片粘稠的空白，近乎凝固状态的空白，类似悲伤的空白。

此时......何时？

今天......周几？

我努力梳理着记忆，试图从识海深处那片茫然的微光中抓住一丝头绪。

就这样，漫长的几秒钟里，我陷落于宇宙洪荒一片思想的废墟、记忆的墓地。

什么都想不起。

如果——

如果此刻，我已经80岁了呢？

很多年前的一天黄昏，那时我尚且年轻，尚且年轻的我在小区里看到一个老妇，她脸上沟壑纵横白发横生，坐在落日余晖的墙角，身形佝偻眼神空洞。

目光交错的瞬间，我突生一念：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是未来的我，我是过去的她，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相隔的不过是些琐碎的记忆，越过这些记忆，我随时会成为她，我马上会成为她，我可能已经是她。而且，当我成为她，过去80年也不过是片刻即可阅毕的废纸，毫无意义。

我看着她，就是在看着自己。

她看着我，也是在看着自己。

那一瞬间，我遍体生寒，毛骨悚然。

此时此刻，我从沙发懵然坐起，也许，已经80岁了呢？只不过这午后的一场无痕大梦，让我一时间想不起那80载阅后即焚的记忆。

如果——

如果此刻，我已经罹患重症呢？

我一直很恐惧两种病：渐冻症和阿尔兹海默症，它们会把人类的身心渐渐掏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掏空”——就像缓慢而不可遏制沉进湖底的一截朽木，逐渐模糊了全部的身体感知或者心灵记忆，一点一点感受不到自己，一点一点忘了自己。

生老病死，原本是苦海无边、铁围地狱，而这样滑向麻木与遗忘的过程，更是苦海中的苦海，地狱里的地狱。

网上看到很多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的段子，一个80多岁的老人看着自己老伴说：“你怎么可能是我老伴呢？你也太老了！”女儿问他：“那你多大岁数啊？”他回答：“我记得我才19啊！”网友们在评论区谈笑风生不亦乐乎。我留言：这真的好笑吗？都不觉得可怕吗？你一觉醒来，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说是你女儿，一个更加老态龙钟的老太太，说是你老伴！可是你明明记得自己才19岁，你压根没有经历过这一切啊！

此时此刻，我从沙发懵然坐起，也许我已经过完了这一生呢？只不过这辈子就像是一场无痕大梦，让我在病痛中忘了自己的年龄。

我一直害怕衰老，也畏惧死亡。

可是，你想想，地球形成46亿年了，还能存在50亿年。宇宙诞生138亿年了，还能维续 333 亿年。都是有数的。都是有尽头的。

“我”之前没有“我”，“我”之后也没有“我”。即便万物皆是我，万物也终究湮灭。

大千世界真大，不过恒河一粒沙。

百年岁月真长，不过黄粱梦一场。

那一天，我醒来已近黄昏，好几秒种时间里，我什么都想不起。

有点悲伤——你看，如此拥挤的世界，如此拥挤的记忆，竟然，随时可以，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