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丙午年立夏刚过,暑气未盛,风里还带着春末的温润。趁着天色晴好,我约上同村七位乡邻好友,一行八人,分乘两辆小车,往杭州作两日自驾之游。第一站是余杭良渚的安溪古镇,信步半日;接着转去瓶窑老街,看旧日时光;次日再赴灵隐寺与飞来峰,寻山问佛。</p><p class="ql-block"> 若只为看景,这趟行程已算饱满。但我心里清楚,出游并非我的本意。我真正想做的,是借由脚下走过的路,去贴近一个地方沉淀的历史与文化,通过百度、网络以及游览中的所见所闻,再将所见所思化作文字。细细记下来。唯有这样,行走才不只是过眼云烟,而能在纸上留下些许分量,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p> <p class="ql-block">游记之二: 游瓶窑老街记</p><p class="ql-block"> 去瓶窑老街之前,我并无太多期待。这些年走过不少所谓的“古镇老街”,大多千篇一律:相似的青石板路,相似的酱鸭芡实糕,相似的霓虹灯与网红招牌。瓶窑老街的名字,听上去便像是又一个被商业裹挟的旧日街市。然而真正踏入这片街区,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瓶窑老街的古意,不在刻意营造的仿古建筑,而在那一条横穿街巷的十里渠里,在窑山脚下层层叠叠的陶片堆积中,在那些从战火中顽强重生的砖瓦与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瓶窑老街位于杭州市余杭区瓶窑镇的核心区块,依偎在东苕溪北岸,背靠窑山,南望良渚。瓶窑古称“亭市”,据南宋《咸淳临安志》记载:“镇北小山古称亭市山,山下村落以山名。”宋代,亭市山南麓建窑烧制陶瓶,始称窑山,亭市村因此得名瓶窑。唐宋时期,居民多以制陶为业,窑山上“陶穴栉比”,烧窑的烟火日夜不息。民间流传的《三十六码头》曾唱道:“九月里菊花阵阵香,宜兴出得好花缸。细花饭碗江西出,瓶窑出名是乌甏。”一个“乌甏”,让这座小镇的名字沿着水路与商道传遍江南。</p><p class="ql-block"> 说到瓶窑的文化底蕴,便离不开“良渚”二字。瓶窑是实证中华文明五千年的圣地——良渚古城遗址所在地,2019年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后,瓶窑作为遗址公园的核心所在地之一,成为连接良渚文化、运河文化、径山禅茶文化的中心节点。五千年前,良渚先民在此兴修水利、筑造王城;五千年后,这片土地上的古城遗址与水坝遗迹仍巍然矗立。古镇有东苕溪穿越而过,南岸便是良渚古城遗址公园与杭州国家版本馆等文旅地标,北岸则是瓶窑老街,一水之隔,千年文明与市井烟火隔溪相望,构成了极为独特的文化景观。</p><p class="ql-block"> 然而,瓶窑老街最让我动容的,并非悠远的史前文明,而是一段惨烈却不屈的近现代记忆。民国26年(1937)12月,日军沿京杭国道入侵瓶窑,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街上原先明清风格的粉墙黛瓦、雕花门窗、飞檐翘角焚烧殆尽。那些前铺后院、木制排门昼启夜闭的老店老宅,一夜之间化为瓦砾。日军还在瓶窑设立据点,沿窑山修筑了6座碉堡,加上外围的4座,总数比余杭、塘栖、良渚、三墩、留下五镇之和还要多。但与此同时,我敌后武装在瓶窑一带频繁出击,让侵略者日夜不得安宁。烈火吞噬了明清建筑,却没能烧断瓶窑人的脊梁。抗战胜利后,瓶窑人在废墟上重新站起,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重建了老街——这便是我们今天所见的瓶窑老街:石板铺就的小路,镶嵌着鹅卵石的墙面,深灰色的主色调配以黄棕色窗框,带着鲜明的“解放风”年代烙印。与安溪古镇因淡出而葆有的原生态古意不同,瓶窑老街的古意是一种浴火重生的倔强,是历史断裂处的另一种延续。</p><p class="ql-block"> 瓶窑老街由里窑街、十里渠与磨子心街组成,形成“两横一纵”的格局,是老底子瓶窑最热闹的镇中心。站在老街入口,十里渠从脚下蜿蜒而过,渠水清澈,两岸的旧式建筑倒映在水中,赋予了老街江南小镇独特的婉约气质。老底子的瓶窑人常说,窑山有十八口窑连接十八条弄,每条弄堂都有一口井。在没有自来水的年代,井水是瓶窑人赖以生存的重要源泉。如今,十八条弄堂大多保存完好,从西往东依次排开——再兴弄、李家弄、丁家弄、祠堂弄、才人弄、花家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枚时光的印章,盖在瓶窑人代代相传的集体记忆之上。</p><p class="ql-block"> 沿里窑街缓步前行,便可见到杭州首个非遗馆群——良渚玉雕馆、余杭纸伞馆、瓶窑陶艺馆、风筝灯彩馆、桑蚕文化馆、古陶瓷艺术馆六个场馆沿街排开,省市非遗文化与其传承人在此扎根落户。走进余杭纸伞馆,匠人正在用传统技艺制作竹伞,劈竹、削骨、糊纸、涂油,每一道工序都沉静而专注;陶艺馆里,游客可以亲手拉坯塑形,感受窑火烧制之前泥土在手心的温度。再往前走,便是自然造物民艺研究中心,由有140多年历史的瓶窑第一小学改造而来,集结了全国各地手工艺制品转化而成的文创产品。在这里,非遗不是束之高阁的展品,而是可触可感的日常。</p><p class="ql-block"> 老街还保留了多处上世纪的历史遗存。老电影院已有四十余年历史,至今仍能放映院线电影。走进其中,复古老旧的座椅、斑驳的放映窗口,瞬间将人拽回那个电影票几分钱一张的年代。老茧站和老供销社的旧楼也经修缮后重获新生,如今成为文创空间和特色商铺,法根糕点、朱一堂、知味观等老字号散落其间,蓝马咖啡、般若茶院等新业态穿插其中,既保留了旧时商业街的烟火气,又融入了当代文旅的休闲质感。</p><p class="ql-block"> 沿窑人古道拾级而上,便来到窑山公园。窑山不高,却极为秀美,不仅因为天然的地貌,更因深厚的人文积淀。2018年修建窑山公园时,施工人员在东入口坡地上发现了3条南宋早期龙窑遗址,出土了大量韩瓶、罐、碗、执壶等陶瓷标本。所谓“韩瓶”,相传与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有关——韩世忠任浙西制置使多年驻守此地,下令就地烧制军中盛酒汲水的陶瓶,器型小口束颈、丰肩修腹,因韩世忠而得名。想来“瓶窑”二字,或许正是这“瓶”与“窑”千百年来形影不离的最好注脚。登上山顶的揽胜亭,整个老街与苕溪的美景尽收眼底。向南远眺,良渚古城遗址公园的广袤绿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脚下则是苕溪如练,老街如画。</p><p class="ql-block"> 半日游程,可探访之处尚有辛巴达海洋乐园、盛氏家风馆、南山摩崖石刻等。小镇虽经改造,却并未陷入过度商业化的窠臼——商铺多是本地人经营,游客与居民并肩坐在十里渠畔喝茶闲聊,几只土狗趴在石板路上晒太阳。这份热闹中透着从容的烟火气,比刻意营造的“古镇风情”动人得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离开瓶窑老街已是黄昏。十里渠两岸的灯光渐次亮起,勾勒出建筑的轮廓,部分檐廊上点缀着传统红灯笼,苕溪大桥被霓虹点亮,映在溪水中流光溢彩。我忽然想起窑山公园入口处刻着的那首《韩瓶歌序》中的句子,也想起那些在日军大火中化为灰烬的明清老宅,又在这片土地上长出“解放风”的新模样。瓶窑老街不是那种第一眼就令人惊艳的古镇——它经历过最彻底的毁灭,却从未真正沉沦。它的美,在时光的河流中悄悄打磨,愈发光彩照人。对于那些既想触摸五千年文明之厚重、又想感受一座小镇如何从硝烟散尽后顽强生长的人来说,瓶窑老街,恰好是一本摊开的、仍然在续写着的历史。</p> <p class="ql-block">(本文创作,历时六天。查阅了大量文与献资料,全网搜索二十余篇文章并进行了参考与借鉴。感谢互联网的便捷,能成就此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