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i> 北 京 的 潮 湿 里</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20px;"> 文/ 刘嘉陵</i></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六一儿童节前夕,我和单位的另一个同事来到北京,为一次会议做筹备工作。我们的刊物遇到了麻烦,大家挖空心思,终于想出个我们自己觉得不坏的主意:请北京有关行业的专家开个评刊会,借机把从前的大好形势再弄回来。</p><p class="ql-block"> 星期天,北京下起了毛毛细雨,那个同事到朋友家赴宴去了,我闷在马甸桥的辽宁饭店客房里,瞥着正在吸尘的服务员小姐的丰乳肥臀,想不出该干些啥。客房的电话铃模拟着蛐蛐儿的叫声非常可人,但都与我无关,全是找那位同事的,几十年前他曾在北京读戏剧专科,还登过几天舞台。</p><p class="ql-block"> 不停响起的蛐蛐儿叫声撩拨了我,我从包里翻出一本通讯录,开始跟在北京的同学和朋友联系。陈松带着排球队到京郊训练去了,刘晓锋还没有从日本回来,谢涛和刘友宾正分别在西安和南京组稿,好几个女同学都在家里奶孩子呢。这个阴雨淅沥的日子让人没着没落。</p><p class="ql-block"> 忽然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为啥不去看看栗呢?我恍惚记得,曾经有本学术刊物登过栗的评君特•格拉斯的文章,文末括号里用仿宋体排出了作者的工作单位:北京外国语学院。</p><p class="ql-block"> 我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把自己弄得人五人六,大步流星上了路,乘公共汽车向外院方向进发。</p><p class="ql-block"> 我和梦一直没要孩子,为了尊重梦不想当娘的独立性,我也放弃了当爹的权利。我习惯了这样无牵无挂的生活,没人喊爸的日子逍遥自在。但我们的日子也并未因为非世俗化而变得多么有诗意。到北京的头天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估摸着,梦准挎着BP机和朋友喝酒,唱卡拉OK去了。我倒挺高兴她能这样拿得起我,也放得下我。第二天晚上我又打电话,这回她懒洋洋地接了电话,我们的对话简短低沉,谁都不超过仨字。我说怎么样?她就说还那样。我说我挺好,她就说她也是。</p><p class="ql-block"> 我到外国语学院了。树木绿油油的,柏油小道上跳跃着亮晶晶的雨滴,我的皮鞋和裤脚都湿了。我打着从沈阳带来的黑色布伞,从一个系走到另一个系,一路问下去。那些京腔老人和南腔北调的年轻人全都摇着头,他们从未听说过还有一个名叫栗的女教师。</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按照一位退休老人的指点,来到校园院外的一幢公寓,和收发室老头聊起来。老爷子一口一个“您”,还客客气气请我进了屋。我和他说了半天来龙去脉,就像在说一个绕口令。老爷子费劲巴力听了半天,最后说,东北人啊?会不会是那个个儿挺高的杨未名?他走到走廊上,问着远处的什么人,一个画外音答道:杨未名啊?她个儿可不算高,穿高跟鞋也就是一米六三六四。是个京腔老妇的声音。老爷子又问:她是不是东北人吧?画外音答:哟!这我说不好,她的口音好像没什么东北味儿。收发室老爷子回过头对我笑一笑,就像在劝自己眼光过高的儿子:按说女同志有个一米六三六四的,也不算矮啦。我谢过他,支起雨伞,把自个儿又弄进北京的潮湿里。</p><p class="ql-block"> 我又找了三四幢宿舍楼,栗还是没有下落。一下午一再重复着同一种问询,早知如此不如像倒车令那样,把问句录制下来,一遍一遍向人们播放。从一幢灰楼上往下走时我已打算鸣金收兵,可恰在此时,水房对门的一间西厢房里走出一高个儿女人,梳着短发,衣着随便,模样介于美丑之间,岁数介于中青之间。我想,我再费次口舌吧,最后一次!我把那个见鬼的问询又使了一次,她目光如锥地打量着我,问:您是......我说,我是她的沈阳老乡,我姓刘......她转着眼珠,冷不丁“哦”了一声,推开她的房门道,进屋说吧。</p><p class="ql-block"> 我有些发懵,她说她就是栗,她也想起我是谁了。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我们每天都在同一个水房刷洗碗筷,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样。更让我发懵的是,眼前这个女学者和当年栗留给我的模糊印象并不吻合。</p><p class="ql-block"> 房间里一片混乱,到处散放着书籍,磁带,打字机和锅碗瓢盆,房间右侧的天花板下有两条非常结实的金属横杠,高高悬挂着一排排厚呢外套,里三层外三层的足有二十多件,就像一队整装待发的兵士。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可以推测呢子外套的主人不只她一个,但还没来得及彻底切断与此室的关系。</p><p class="ql-block"> 我想从速逃离,她却尽起老乡的义务,要为我用电热杯烧一杯牛奶。我忙说别客气别客气,她笑道:这话应当由我来说。她穿着一条藕合色长裙,领口是莲花形的,开得很低,因此她不时要往上提一提领口。我宁愿把那认作她的睡袍。</p><p class="ql-block">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p><p class="ql-block"> 鼻子底下长着嘴呢。你好像不叫栗了?</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就改了名字。</p><p class="ql-block"> 你有篇文章前年被我读到了,这才有了你的线索。</p><p class="ql-block"> 什么文章?</p><p class="ql-block"> 就是研究君特•格拉斯的。</p><p class="ql-block"> 我没写过他呀,我不喜欢这个德国男人。</p> <p class="ql-block"> 我倒真希望栗是个记仇的女人,夹枪带棒地跟我翻翻旧账,之后拉开房门向走廊歪歪脑袋,把我“请”出去。可她没这样,很有兴致地问了我许多沈阳市的发展变化,南运河,带状公园,商业城大火,国际秧歌节等等。在这个细雨霏微的下午,这个女人准和我一样孤寂,都巴不得有个人一块儿说说废话。</p><p class="ql-block"> 你丈夫?</p><p class="ql-block"> 咱们不提他。</p><p class="ql-block"> 你母亲?</p><p class="ql-block"> 她还好,就是有点高血压。你在《XX月刊》上班?</p><p class="ql-block"> 是啊。</p><p class="ql-block"> 你们的发行量怎么样? </p><p class="ql-block"> 一万三四。</p><p class="ql-block"> 天哪,才一万三四?(我还多说了一万呢。)</p><p class="ql-block"> 那你们看病怎么报销? </p><p class="ql-block"> 一年给六百块。 </p><p class="ql-block"> 这么点钱?要是得了大病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我们那儿没人得大病。(你才得大病呐。)</p><p class="ql-block"> 和她对话十分累人,我仿佛又回到1984年盛夏那个相亲的黄昏,我呆头呆脑,呵欠不断,她谈起德国古典文学色舞眉飞,滔滔不绝。</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栗在宿舍楼门口和我握了握手,说,你来北京一次,我应当请你吃饭。我又说起了那句文不对题的话:别客气别客气。——还有更糟的呢,我把再见说成了你好。 </p><p class="ql-block"> 重新走进北京的潮湿里,我的心情一下子美妙起来。我在街上胡乱吃了碗面条,又乘公共汽车去了颐和园。黑云低垂,雨下得有些大了,偶尔还滚过几阵雷声。颐和园里几乎没什么游人,佛香阁和谐趣园那些抢着取景照像的人们早都倦鸟归林。我打着伞,哼着少林少林,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来把你敬仰......向昆明湖边走去。我上衣的下半部和后背处都湿了,脚趾头之间的地方也不再干燥,皮鞋咕叽咕叽发着古怪的声音。我真想把鞋袜都统统抛掉,光着大脚丫子噼啪噼啪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昆明湖边有一张花伞在舞动,红绿黄蓝色块都像掺了荧光粉一样醒目。风很大,那玩意儿总像要撇下主人自己去空中飞舞,鼓鼓胀胀的像一张降落伞。伞下面是一对父子,男孩五六岁,父亲四十出头。他们远远地看看我,都友好地笑了一下。只有面对雨雪雷电时,人们才会对自己的同类这样友善。我也还之以微笑,之后倚在栏杆上远眺着玉带桥。</p><p class="ql-block"> 那位父亲始终蹲着,两只手在一只红色皮兜里忙着什么,他的儿子高高擎着花伞,身穿蓝色牛仔背带短裤,白色高腰长袜,上身是一件黄色的圆领半袖衫。虎头虎脑的, 用北京妇女的话讲,怪招人“疼”。 </p><p class="ql-block"> 男孩说,爸爸,再叠一只。</p><p class="ql-block"> 他爸爸便说,好的好的。</p><p class="ql-block"> 过会儿男孩又说,爸爸,再叠一只。</p><p class="ql-block"> 他爸爸还是那句话:好的好的。</p><p class="ql-block"> 他穿着米色半袖衬衫和灰裤子,衬衫下摆塞进了裤腰。棕色皮鞋很光鲜,里面是亮崭崭的白袜子。这个爸爸早上领儿子出来时一定像个绅士似的,干净规整一丝不苟。可是现在,他只顾着应付儿子的要求啦,头发披散在额前,衬衫后摆也从裤腰里撅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父子俩一直在说着什么,但风声雨声使我的听力打了折扣。</p><p class="ql-block"> 幼儿园......</p><p class="ql-block"> 晚饭......</p><p class="ql-block"> 创可贴......</p><p class="ql-block"> 你妈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就一个人在大屋子睡......</p><p class="ql-block"> 老师叫醒我说,童浩冲,起来撒尿吧......</p><p class="ql-block"> 昆明湖上黑沉沉的,四下里一片雨打树叶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 又一声闷雷响过后,我在栏杆旁直起了身子。那位父亲也喘着长气站起来,对男孩说,儿子,快让它们下水吧,差十分五点啦。男孩撒着娇仍嫌船只太少。父亲在皮兜里叨叨咕咕数来数去,抬头笑道,还少哇?三十多只了,足足有一个联合舰队了小坏蛋哪!</p><p class="ql-block"> 男孩说,那好吧,就原谅你这一回,但是你到时候得给我要点饮料。父亲点点头。男孩觉得不踏实,又说,我喝饮料你能说我不?父亲摇摇头。男孩说,真的?父亲又点点头,眼睛里有好多好多内容。</p><p class="ql-block"> 男孩噢噢欢呼着,从红色皮兜里掏出一只又一只白色的纸船,隔着栏杆向湖面抛去,小屁股圆溜溜。</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已由父亲撑伞了。风向很不确定,有些小船在空中又被刮回岸上。父亲一手打伞,一手拣着岸边的纸船,再重新送它们启航。湖面上,几十只小纸船艰难地漂泊,男孩子拍着手,奶声奶气地持续欢呼。爷儿俩头上身上湿得差不多了,风掌控那只花伞把两个人拽过来又拽过去,湿淋淋的衣服以各种方式凸现着一对落汤鸡的形体。</p><p class="ql-block"> 联合舰队乘风远航,父子俩一动不动目送着它们。后来父亲重新蹲下来,对男孩说:儿子,跟爸爸拥抱一下。男孩做了。父亲又说:亲爸爸一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男孩子依次做了,严肃得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男子汉。</p><p class="ql-block"> 沙沙的雨声中,我听见那个大男人用一种应当称作“哽咽”的声音说道:好儿子......爸爸领你......到香格里拉饭店......</p><p class="ql-block"><i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节选自刘嘉陵中篇小说《1984年8月5日黄昏》,原载于《小说家》1998年第6期)</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