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墨 染我河山

颍上县三铭中专旅游校区

昨夜又梦见父亲了。

梦里还是八里河的旧光景。春水漫过绵长的堤坝，烟波浩渺，不急不缓地淌着。父亲赤着脊背站在浅水里，和乡亲们一道，拉着那张远近闻名的大力网。麻绳织成的巨网足有几十米长，坠着沉沉的铅脚。众人一声号子猛地发力——水花轰然翻涌，鱼虾噼啪跃浪，整条河面霎时活了。

惊醒过来，月色浸满窗棂，枕畔微凉。我恍然明白，那个教我识字读书、伴我烟火成长、用沉默厚爱托举我前行的父亲，早已隔着悠悠岁月，静静留在了我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

我生于一九七零年的乡野农家，扎根在八里河畔。那年代日子清苦，河水年年泛滥，庄稼淹了补种、种了再淹，温饱是最奢侈的期盼。家中五个儿女，像五只嗷嗷待哺的雏鸟，依偎着父母熬过岁岁年年。

旁人忆起往昔，只道岁月苦寒。可于我而言，那段最贫瘠的光阴，却是此生最温暖的年华。只因那时，双亲健在，手足团圆，家有烟火，心有归处。

父亲是个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读书人。他一生面朝黄土，未曾踏入学堂半日，却凭着过人的悟性和自学的毅力，于农闲灯下、雨夜空余，通晓了四书五经、孔孟礼法。他不用大道理说教儿女，却把圣贤书中的仁厚、坦荡、坚韧，活成了自己的品行，也化成了家风的底色。

我的少年才情、笔墨初心、诗词底蕴，全是父亲亲手启蒙。

贫瘠的岁月里，没有课外读物，没有名师讲学。我的平仄诗韵、文字山河，都来自父亲的口传心授。每当日落归耕，油灯亮起，别家院落只剩闲谈寂静，我家小屋总有温柔书声。他一字一句教我诵读唐诗宋词，拆解意境，细说人情冷暖。是父亲，让我这个乡野寒门的孩子，不囿于泥土，不止于劳作，年少心底便藏了诗意，眼底便有了山河。

父亲还写得一手冠绝十里八乡的毛笔字。

半生耕织，一双粗糙的手，既能握稳锄头，也能执笔写尽风雅。无师自通，日日研习。他的字端庄浑厚、舒展大气，藏着庄稼人的踏实，也含着读书人的温润。每逢新春，乡邻纷纷登门求写春联；每逢婚丧嫁娶、立碑题辞，众人最先想起的总是我父亲。他从不推脱，铺纸研墨便写，字字端正。满院悠悠墨香，是清贫岁月里父亲最动人的才情。

平日里的父亲沉默寡言，所有温情都藏在细碎的烟火中。

八里河汛期过后，河水清浅，村里人便集体下河捕鱼。我们从不用船——河道深浅交错，船只反是累赘。父亲带头涉水，与壮实的乡邻各执大力网两端，从河心缓缓张网，步步沉稳地向岸收拢。渔网越收越沉，一旦鱼群密集或水草缠网，两人之力便难以支撑。父亲一声呼唤，岸边的乡亲和半大孩子纷纷蹚水相助，七八人列队齐力，伴着质朴的号子奋力拖拽。水花四溅，鱼虾腾跃，银光闪闪，整段河道都盛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

我年少体弱，帮不上重活，只守在浅滩等候。待渔网靠岸，便提着木桶捡拾渔获——鲫鱼、白条、河虾，鲜活满桶，便是一家人难得的鲜美。父亲浑身湿透，黝黑的脊背淌满水珠，望着丰收的渔获，眉眼漾起朴素的笑意。母亲和姐姐静立岸边，年幼的妹妹蹲在桶边嬉闹，笑声顺着晚风飘向河面，温柔了整个黄昏。

秋日去河滩拾柴，是年少最安然的时光。父亲拉着板车，我跟兄长紧随其后，捡拾洪水冲刷上岸的枯枝。退水的河滩泥土干裂，踩上去咯吱作响。父亲捡粗壮的，我们拾细碎的，偶尔为一根好看的枝条嬉闹争执。父亲从不呵斥，只是默默劳作，将板车堆得满满当当。归途上，父亲躬身拉车，我们在后面推，落日把一家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六月麦收，是整年最熬人的时节。烈日灼灼，麦芒刺肤，汗水浸眼。我天性贪玩，劳作时总爱偷懒，百般推脱。父亲心如明镜，却不苛责，只轻声叮嘱我歇息避暑，自己独自顶着炎炎烈日，默默包揽下繁重的农活。他以一己筋骨，扛住了岁月风雨，护住了我们姐弟几人的年少安稳。

长姐的辛劳，更胜我们一众弟妹。作为家中长女，她天未亮便起身生火、喂猪、打理家事，白日背着竹筐打猪草、割庄稼，稚嫩的双手磨出层层厚茧，寒冬指尖开裂渗血，简单缠上胶布，次日照常劳作。父亲深谙女儿的不易，一生善待她们，从未有过半分责罚，温柔护着姐姐和妹妹的体面。

对我们兄弟三人，父亲却严苛得坦荡真切。他通晓圣贤礼法，深知男儿当自立自强。年少顽劣时，偷懒犯错，他的怒意总是猝然而至——情急之下，当场脱下脚上母亲缝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厚实坚硬，是农家最朴素的教子方式。他沉声令我们兄弟三人列队站定，空气骤然沉静。那短短几秒的静默，是年少最忐忑的时光。随后鞋底起落，专打皮肉厚实之处，不伤筋骨，只为惩戒过错。击打声沉闷，痛感却深入肌理，灼热绵长。

责罚过后，他不许我们哭啼，正色道：“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我们咬牙忍着，待父亲转身，才扑在母亲怀中偷偷啜泣。姐姐心疼，悄悄端来热毛巾为我们敷伤；年幼的妹妹惶恐地躲在一旁。母亲一边轻抚伤口，一边轻声叹息：“你爸，都是为你们好。”

多年后姐姐告诉我：每每我们受罚，父亲回屋便独坐无言，整夜默默叹气。

那时我才懂得，未曾踏入学堂半日却通晓圣贤道理的父亲，没有精致的育人理念。他所有的严厉与责罚，都源于深沉的期许和笨拙的疼爱。他怕我们年少怠惰，怕我们庸碌无为，怕我们重走他面朝黄土的老路。那些猝不及防的责罚，打在儿身，疼在父心。

父亲这一生，一半是泥土，一半是书香。白日躬身田地，养家渡岁月；夜晚青灯为伴，读书习字，以身为范。他是勤恳的农夫，更是照亮我一生前路的恩师。

可天不遂人愿。二零零七年元月，寒冬腊月，北风凛冽。彼时我远在千里之外的广东，任职于一所民办学校，教学与管理工作缠身，终日忙碌。父亲那时已身染重病，日日被病痛折磨。可他一生体恤儿女，生怕告知病情让我分心奔波，便硬生生独自扛下，再三叮嘱家人不许向我透露半句。

那些日子，他卧病在床，日渐消瘦，独自熬过无数痛苦的黑夜。而我身在千里之外，懵懂无知，照常上班奔波，以为家中安稳，以为父亲依旧康健。

直到他病情急转直下，已然病危，母亲万般无奈才拨通电话。

那一刻，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我当即放下所有事务，日夜兼程往家赶。一路寒风卷雪，满心焦灼与愧疚。我不敢想象，一生刚强、性情温雅的父亲，是怎样独自咬牙熬过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夜。

当我仓促奔回故里，推开熟悉的家门，病榻上的父亲已气息微弱，形容枯槁，没了往日的挺拔与儒雅。身边亲人暗自叹息，说他已油尽灯枯。

那一夜，我寸步不离守在父亲病榻前。寒冬陋室，夜色凄清，我紧紧握着他枯瘦冰凉的手，寸步不曾离开。那是此生最漫长、最心酸、最遗憾的一夜。

天色微明，晨光破晓。一生劳作、心地良善、满腹诗书、隐忍顾家的父亲，终究静静阖上了双眼。他永远告别了眷恋的乡土河水，告别了烟火俗世，也告别了他牵挂至深的儿女。

他用生命最后时日的隐忍，不愿拖累我的前程，默默承受所有疾苦，却也让我留下了此生最难释怀的遗憾。

至此我才真正读懂：父亲的爱，从来沉默克制、深沉厚重。他不善言辞，严厉半生，操劳半生，可心底的柔软与疼爱，重过八里河的万顷碧波，深过人世间所有山河。

年少时，我们羽翼渐丰，逐梦远方，一一告别故土。求学、立业、成家，步履匆匆，归途渐少。每次归家又别离，父亲总静静伫立村口，不言不舍，不语牵挂，只用苍老的目光目送我们奔赴前路。彼时年少轻狂，总以为岁月漫长，来日方长。

直到天人永隔，才幡然醒悟：世间最奢侈的遗憾，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从此山河依旧，故里如常，却再也没有等候我归家的父亲。

人至中年，回望半生来路，我的坦荡品性、善良本心、笔墨才情、立身底气，无一不是父亲所赐。是他，在贫寒岁月里为我点亮青灯书香；是他，在乡土烟火中教我明礼立德；是他，以严厉磨我心性，以温柔暖我余生。

岁月流转，梦境如常。我无数次梦回八里河，梦回旧院青灯，梦回父亲拉网捕鱼的鲜活身影，梦回灯下吟诗教字的温柔夜晚，梦回他提笔落墨的岁岁年年。

那一方乡土小院，一纸温润墨香，一张十里河滩的大力网，一双朴素的千层底布鞋，还有那位耕读一生、善良一生、厚爱一生的布衣父亲——是我此生最深的眷恋，最暖的底色，最硬的底气。

岁月无声，墨香有痕，父爱无疆。

人间无重来的光阴，亦无再续的亲缘。二零零七年的寒冬离别，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憾事，也成了我最温柔、最沉重的念想。

我此生所有的坦荡、善良、文字与风骨，皆承父恩。

山河岁岁更迭，思念岁岁绵长。

父亲，余生漫漫，岁岁念念，永远敬您，永远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