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队五十年:干沟土炕“机密”是否还在

朱思泽

<p class="ql-block">想听此文音频,请点下面</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十年前,我那个青春影,曾漂在北京延庆县红旗甸公社的干沟村。延庆那地方还是有些历史渊源的,据记载元朝仁宗皇帝就出生在缙山县(今北京延庆)的香水园,此处离干沟村不远,仁宗改缙山县为龙庆州。到明朝避忌讳又改为延庆。一九七五年底,我从清华附中毕业,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自愿选择路途更远的延庆插队。一九七六年初,和四十多名伙伴一起到延庆县插队落户,一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了。二〇二六年五月,我们这些七十岁左右的知青,又回到熟悉山乡。放眼望去:村旁的高山,更清秀了;白河的碧水,却变平静,只是这令人难忘的百里山水画廊,是否还记得我们这些当年曾在此干活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干沟村位于延庆白河西岸,群山环抱,环境优美。二十世纪(下同)七十年代插队条件却很艰苦,尽管村前就是白河,因村南有一条两山相夹的狭长沟壑,故名:干沟,插队时探亲就是沿着这条干枯弯曲的沟路,徒步三十里到刘斌堡,才能乘公交车到县城,然后坐长途车回京城的。七十年代末,高考上学或招工进城,我们陆续离开插队的干沟;九十年代,这条山沟开辟出一条刘干路(刘斌堡-干沟),如今这是延庆县城通往干沟村的主要公路之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十年代,我们这些来自清华大学、北京体育学院教职工的四十多名子弟,集体乘车到延庆河口,沿白河滩步行几十里到红旗甸公社六道河大队干沟生产队,办起了知青农场,和社员同村务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初来乍到,蛮有新鲜感,但艰苦随之而来,没有耕牛:我们拉过铁犁,种过庄稼;流过汗水,睡过火炕;点过煤油灯,听过话匣子;读过红宝书,养过公奶牛;杂交过玉米,插过“红毛”秧;游过白河裸泳,啃过焦黄贴饼。平儿是抗旱能手,铁姑为背柴冠军。春来岭上盛开杏花,秋去背架装满棒子。年底工分结账:十分劳力干一天活,才挣一角七。这仿佛就在昨天,却已成为半个世纪前的回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只记得插队那些年,我干不到十分劳力,只是跟着大伙一起做做农活而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想起插队时一年就让探亲一二次 ,探完亲一大早从北京回村,坐公交到北郊市场,换乘长途车到延庆县城;再坐县长途到刘斌堡,步行三十里山道,晚上就能进村,需要走整整一个白天的路。延庆县城里是什么样子?不知。后来恢复高考,为接受第二天县医院体检,我终于走进县知青办开证明,在县城男澡堂木椅上睡了一晚,吸足了澡堂味,彻底体会县城气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插队五十年了,无论是县城还是山村,无论是老乡还是知青,早变了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今天,我们响应插队五十年回干沟召集令,按照“五二零”日期开车从京城海淀出发经过昌平、延庆,沿刘干路,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干沟村。村里多年前就开了农家乐,但我们怎么能够忘记那些插队的日子、那些艰苦的岁月。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插队五十年,我们给村里留下一块插队纪念碑:走近干沟村,在白河桥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一年前(二〇一五年),为纪念插队四十年,我们在村口河边立起的插队纪念碑《延庆干沟插队记》。这块碑,最初是在二〇一五年三月同学聚会上,插队沟友李旬和我商量要为纪念插队四十年做点什么,后经微信干沟知青队群讨论决定,采干沟村的东梁石立碑:取大石一块,刻碑;另得一石,写干沟村名。李跃等众人捐助,沟友张志强、沈言琍、王慕芳、张庆生、刘琪现场指挥施工。从三月,立碑设想;到七月份,插队纪念碑终于矗立在干沟村口白河岸边,实现了四十七位干沟知青的共同期盼与愿望。这是对那个插队青春岁月的追忆,也是对这片西梁白河山水的念想,更是一群知青人:为延庆百里山水画廊留下的珍贵碑文,为清华附中校史添写难忘的知青篇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负责撰写《延庆干沟插队记》碑文,初稿写了一百六十五字,后我认为,字数应在一百四十七字为宜:数字四十七,代表干沟插队四十七名知青;数字一百,代表知青精神百年传承:</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37, 35, 8);">文革’末期,丙辰龙年,清华附中四十七学子,集贤干沟村,插队落户,耕作天地,锤炼身心。日载激情,登西梁而劳;夜伴星月,守白河而息。春当牛拉犁,播种汗水;夏挑水抗旱,浇灌希望;秋掰老玉米,收获成熟;冬背架扛柴,感悟坚强;唯开山盖房,情系同窗。你我互助,皆同心为之;老乡关爱,此情不忘也。广阔天地,无怨无悔。爱农村者,永接地气。那年十八青春泼墨,如今百里山水画廊。</span><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  点以下音频:我依碑文作曲《爱农村者永接地气》:日载激情,登山梁而劳;夜伴星月,守白河而息。你我互助,皆同心为之;老乡关爱,此情不忘也。 广阔天地,无怨无悔。爱农村者,永接地气。——多么想听沟友何跃在梁上高歌一曲。</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一字一句写成的碑文,由沟友柴小乐隶书誊写,并请人刻碑描红;碑后按拼音排序留有四十七名插队知青的大名。今天,我再次凝望这块已矗立十多年的干沟插队纪念碑,乃感慨万千,岁月有痕也。日晒雨淋无意,一次次让碑文</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红字</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褪色;插队沟友有情,一年年把</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碑文</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描红</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重现</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插队五十年了,又有几位干沟沟友逝去了,心碎呀!缅怀在插队的那几年里曾有哥几个相伴,如今却不能彼此再叙往事,你们的青春,在我的记忆中永在。也许这些逝去的人还会和我们一起回来:你会来到村口,掀开老井盖;你会听到久违的乡音,越过半个世纪扑面而来。会有一群白河野鸭,跟着你游回奔腾的年代;会有一堆堆柴垛在街边,列队默默等待。会有几块贴饼子,披着焦黄蹿出灶台;会有墙角的背架,盯着你的脊梁发呆。你会盘腿坐在土炕,却没了插队的铺盖;你会满村寻找,那几头奶牛的后代。你会用双手抚摸西梁,心跳加快;你知道满山的玉米地,曾充满了知青气概;西梁也知道,你会记得那些苦涩情怀。等你回来,等你来,会让往日故事扎根山脉。</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6,我们的西梁,西梁下的干沟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月二十日,在这充满西方爱情“五二零”的日子里,我们这些老知青又踏进了东方的干沟村。村里除了新颖的农家民宿、简陋羽毛球馆外,房屋仍留存虎皮墙特色,咱们上岁数的人却惦记着土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土炕“机密”是否还在:瞅瞅咱知青大爷,瞭瞭那沟友大妈,所有“机密”早已化作脸上升腾的云彩。山乡换颜,已是崭新模样;天地不老,还是往日风采。五十年乡情,枝枝芽芽都在道白:把插队时的辛酸苦辣,统统撒向杏花海;更让大把大把阳光,晒透仅剩的几堆柴。农家乐招牌下咱与乡亲的重逢,老酒就着几碟土菜;背架却已是东倒西歪,往事却不可能东倒西歪,一座插队纪念碑,屹立在村口边,不断向路人诉说那个蹉跎的年代:谁的青春和干沟同在,我的青春和干沟同在。</span><span style="font-size:18px;">(延庆土话“机</span>密”意思为“明白”“理解”‌,土炕理解咱)</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插队五十年,我们又相聚在插队纪念碑碑前,合影留念,说起:五十年前,在那些与干沟村同在的插队日子里,我们心如白河,流淌百里山水画廊;我们人似西梁,青春百折逆境而上。我的干沟村呀!缠绕昨日时光。开花结果的杏子树,刷着标语的虎皮墙;背柴背粮的背架,烧饭烧暖的火炕。接受人民公社洗礼,掉进广阔天地染缸;一帮知青瞎闹腾,满身虱子乱瘙痒。累死累活扛住苦闷,种田种地晒透脊梁;拼命儿挣些工分,掰棒子收获秋粮……。耳畔掠过我当年写的顺口溜:“</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梁头飘雨声,玉米笑颜中。塞北乡音起,隔窗喊上工。</span><span style="font-size:22px;">”咋滴,谁又喊上工了。唉!干沟插队日子其实很近,常在心中与梦里回荡;干沟插队岁月又远去,渐渐在我们的记忆里泛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记得五十年前的插队,劳累是一段岁月记忆,填充了我那一篇篇插队日记。如今再回到村里,往事都成了人生插曲。都曾是角色?只是没了山乡戏台上那一身破衣。一大捆柴慢慢靠近肩头,黑乎乎湿漉漉的,它在说:你终于回来了,别忘了咱俩沉重的足迹。感觉我又成了一个瘦高青涩的小伙儿,眼镜片折射沧桑的经历。朵朵杏花探过头来看,像是在一起回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值得回忆的是,插队时天天睡的土炕。那是热热的炕,仿佛一团火要烤化青春的脊梁,使人恢复无穷的力量。听,柴的声音在噗噗作响,土炕,在身下释放整个山村的能量。透过一层层青砖,感到它的硬朗,夜夜陪伴在身旁。在这土炕上歇息,寻找温暖的梦乡;在这土炕上疗伤,让疲惫回归西梁。</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我和八十岁的老乡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要回忆的事情太多了,想起了白河岸边的稻田。插队时,河畔的秧苗床,柔嫩柔嫩,已铺满翠绿。农场人渴望着大米,雪白雪白,可填饱肚皮。我记得山村的期盼,我记得插秧的日子。韩大爷和我,弯腰插秧,一行接一行,向后退去。手脚,入水再入泥;稻秧,入水更入泥。我想让苗儿更直溜些,怕它们插得斜东歪西,秧苗还是那么地随意,水田却开始充满活力。我记得腰疼的感觉,我记得稻花的香气。现在河边稻田没了,韩大爷却种在了那里,青草把他一次次掩藏,他不再为饥饱而悲喜,与天地一起感悟春的气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虽然插队之后,有些人再没见过,但我记得每位沟友青春样子,记得知青农场关欣欣、吴凤江、韩大爷、李大叔,记得房东拐子、哑巴两兄弟;我记得这养我的青山绿水,记得那育我的老玉米地。插队那些年还有谁在旁?已模糊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是忘不了,五十年前那些插队的日子,我们曾经拥有一个苦涩的春天,时间在田间劳累当中,每分每秒都变得漫长。没有什么,能让人感到丝毫放松,只是那上工的哨子又在耳边吹响。多年以后总想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看到白河岁月的回放:背架,土炕;青春,沧桑;我们情愿,情愿让周身酸痛不声不响,随着炊烟飘回山岗。岁月梦沉,人儿坚强,我的那点心事,至今还留在山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心事,就是至今仍惦记着西梁上漫山遍野的玉米老乡。思念恰似放飞的风筝,玉米,你牵着丝线,守在西梁,送走冬天,迎来春光;一晌晌种,一日日长,拔节向上,扎根土壤。我是那远飞在北京城里的风筝,老念叨贴饼子的清香,你永远记得我当年破衣烂衫——土模样。你总是问我腰还痛吗?是否又到了每年夏天为了杂交,抽母本玉米穗的早上。如今,你我,天各一方,相距遥远,却近得听到相互蹦跳的心房。但凡风儿拽拽丝线,仿佛你我都在青纱帐飘飘荡荡,飘飘荡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飘飘荡荡之中,仿佛我看到:白河边,可爱的野鸭伙伴聚集在绿水家园,开始一天又一天的捕鱼晚餐;仿佛我又看到:插队那年,不远处的我们在扑腾裸泳,洗净满身的汗水泥点。野鸭是那么热爱生活,活泼泼泛起层层涟漪;我们是那么忙于田野,从早到晚干个没了没完。只有此刻才能放松,共同得到白河眷念。有了河中喘息,有了一个轻松的傍晚。是呀!守护着一方水土,万物融入天地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干沟村,我们曾经插队的地方。白河已打蔫、水井早歇晌;坡上无玉米,河畔不插秧;苦累埋地下,农家乐天堂。四周老山,静静躺平;几堆残柴,默默平躺。咱也讨回青春身板,睡他一个别有梦香;知青队长的上工哨呀,千万千万,你别吹响。让插队老日记本里的往事,一件一件,追着山风飞扬,跟随白河流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的几年插队生活,只为曾经在此地活过。登上干沟村的坡地,不分彼此,你我皆土色。让青春融入青纱帐,情同满梁棒子,一棵连着一棵。用心倾听云与山的乡音对话,用心感受雨与风的农家生活,栖居在广阔天地的角落,所有的日子都被艰苦紧锁。田野在那里等着,人便在那里劳作。西梁的山坳呦,白河的云朵朵,容得下一身破衣,容得下几年收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插队末期,当炕头的牡丹收音机响起贝多芬命运交响曲时,知青们就知道新时代敲门了,我们的人生也会随之改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年,杏花待放,我们来了,伴随杏花一块插队山区;那月,野菜发芽,我们来了,挖起野菜一通胡乱充饥;那天,西梁开荒,我们来了,扯动西梁一起耕耘坡地。在杏花的春回中,寻求生机;在野菜的轮回中,得以喘息;在西梁的峰回中,不断挺起。我们,终于长成了一棵棵玉米,一棵棵广阔天地的老玉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这棵老玉米,自延庆山区生长,中央财经大学毕业,先后在财政部、中国三峡总公司、全国总工会等单位工作。从全国总工会财务部部长退下来之后,现担任中国职工文化体育协会副会长、中国职工摄影家协会主席。老了老了,更惦念这绿色田野,我写作出版了有关干沟插队的《知青插队你我同在》《青春在西梁》等书籍,由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用笔墨记载难忘的知青年代。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十年哟,和我一起插队的四十七名沟友们!当年,干沟农活累,山村土炕亲;你我有缘,苦难同行。知青那一程,老了又一程,珍惜缘分到如今!思在心,念在心,感悟更在心,你我,是否尚存一颗青春心。一颗青春心哟!守着土炕“机密”,望着高高西梁,拴着沟友们的心。</span></p> <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后,我回来了,只为留住一棵棵玉米的干瘦,和那一树树杏花的芬芳,如当年我们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后,我回来了,只为阳光渗透到我赤红肩膀,和她乌黑发辫下的脸庞,彼此心中才满透亮。</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后,我回来了,只为能回到那久违的南山旁,曾经庇护过我的虎皮墙,一砖一石填满心房。</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后,我回来了,只为冬天听不够的柴火歌唱,烧去一天疲劳暖暖的炕,增添老屋生存能量。</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后,我回来了,只为我本就是一个农村儿郎,无论干沟还是红旗甸乡,心在百里山水画廊。</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后,我回来了,只为每棵杏树下每垄田地上,捧一把乡土问一问老茧,青春是否还在西梁。</p><p class="ql-block"> 干沟你我同行,五十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我朗诵此诗)</p> <p class="ql-block">  附:一九七六年初去干沟村插队四十七名知青名单:柴小乐、冯波、傅越成、高晓明、郭群峰、韩泽林、韩增利、何跃、黄菁、黄培国、贾磊燕、李星、李旬、李跃、李子英、刘俊、刘琪、刘秀文、柳春、陆冰磊、吕淑珍、马京燕、钱军、沈言琍、孙晓玫、孙晓瑛、佟伟、王慕芳、王玉珠、许颖、薛秀琴、闫孝、杨媛、杨嘉丽、张平、张力生、张庆生、张伟光、张亚东、张振清、张志强、赵俐、朱茵、朱思泽、诸学农、庄灵、宗维千。</p><p class="ql-block"><b> </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