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众生赋》原文</p><p class="ql-block"> 芸芸众生,各有樊笼。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身强似铁者,长叹囊中羞涩。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孝。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子女聪颖,多做离巢飞燕。儿孙拙朴,反得绕膝承欢。勤似工蜂,营营终生仅果腹。狡如市侩,得志一时便称豪。怀才抱德者,沉沦市井喧嚣。弄潮逐利者,终化浪里微尘。文采风流,囿于名僵利锁。庙堂显贵,困于权斗倾轧。商贾积货忧滞销,农夫荷锄祈丰年。天公何曾存偏袒,红尘自古少周全。明月有亏盈有数,山川亦崩裂无常,况血肉凡胎乎。乾坤浩淼间,谁非芥子微尘,世路崎岖处,尽是风霜行客。命途如棋局局变,人生如茗盏盏新。百态营生烟火众,各藏风雪各披霜。汲汲于得失者,徒增三千烦恼。安守于本分者,自得一方清宁。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叩心门。</p><p class="ql-block"> 以烟火窥见众生——骈文《众生赋》的文学价值与当代意义</p><p class="ql-block"> 在辞赋发展史上,咏物言志者有之,讽喻时政者有之,而以“众生”为核心题材、将贩夫走卒皆纳入赋体书写者,却并不多见。近年来在网络空间广为流传的骈文《众生赋》,正是一部以平凡视角观照人间百态的当代劝世之作。它虽非出自古籍经典,却以朴实凝练的文字勾勒出一幅众生图卷,在信息时代的喧嚣中悄然走红,被读者誉为“读两遍可以使人内心平静”。本文试从思想内涵、艺术手法与时代意义三个维度,对这篇当代骈文作一初步鉴赏。</p><p class="ql-block">一、何以“各有樊笼”——对人生常态的本真揭示</p><p class="ql-block"> 《众生赋》开篇即立“芸芸众生,各有樊笼”八字,以此为全篇立骨。“樊笼”二字,语出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本指关鸟之笼,此处借喻人生所面临的种种束缚与不圆满。作者在此点破了一个朴素的真相:放眼尘世,无人能逃脱世事枷锁,区别只在笼子的材质、形制各有不同。</p><p class="ql-block"> 随后,赋文以连环对比铺陈世间百态:“有姻缘错配,反得儿女贤良;有夫妇和顺,奈何体弱多恙;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这四组对仗,几乎囊括了人生最核心的几大维度——婚姻、身体、财富、后代,并以一种近乎宿命的矛盾感揭示了人生的不完美。姻缘不如意者,子女反而贤孝;夫妻情深者,身体却多病痛;健壮者贫困,富有者无后。凡此种种,正应了古语“不如意事常八九”,而《众生赋》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停留在感叹命运不公,而是以一种冷静的旁观者视角,将这些悖论纳入众生之常的范畴,进而引导读者接纳这种缺憾。</p><p class="ql-block"> 赋文继续铺陈,从人生时运写到情感际遇,从子女状况写到社会阶层:“少年腾达,英年忽逝如烟;半世蹉跎,老来终成大器。情真意切,偏逢负心浪子;游戏风尘,竟获痴心佳人。子女聪颖,多做离巢飞燕;儿孙拙朴,反得绕膝承欢。”这一段可谓洞察幽微——少年得志者有英年早逝之悲,半生困顿者却有老来成器之喜;痴心者常遇薄幸,游戏者反得真心;聪慧者远走高飞,质朴者反能承欢膝下。命运似乎在以一种冷峻的平衡法则运转,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正如古人所叹“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种辩证思维贯穿了全文。</p><p class="ql-block"> 赋文进一步将笔触延伸到社会层面:“勤似工蜂,营营终生仅果腹;狡如市侩,得志一时便称豪。怀才抱德者,沉沦市井喧嚣;弄潮逐利者,终化浪里微尘。文采风流,囿于名缰利锁;庙堂显贵,困于权斗倾轧。商贾积货滞销,农夫荷锄祈丰年……”从辛劳的底层百姓,到市井中的钻营之徒;从怀才不遇的文人,到权斗缠身的显贵;从忧销路的商人到盼收成的农夫——作者几乎覆盖了社会各阶层的生存图景,将“各有樊笼”的主旨推向极致。这里蕴含着一种强烈的“生命平等”理念:无论贫富贵贱,人人都有专属的困扰,无人幸免。正如赋文后续所问:“天公何曾存偏袒?红尘自古少周全。”至此,《众生赋》完成了对人生常态的揭示:众生皆有缺憾,才是人间的常态,完美无憾既不可求,亦不必求。</p><p class="ql-block">二、“清风叩心门”之后——从对照中看见归宿</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赋文的前半部分是写实——以铺排手法描摹人生百态、社会万象,那么后半部分则转入说理,提出面对这种“众生各有樊笼”的人生真相,我们该当如何自处。“命途如棋局局变,人生如茗盏盏新”,作者以棋局喻命途的多变与不可测,以新茶比人生的每一程都有不同的况味,为后文的转折做了铺垫。</p><p class="ql-block"> 随后,赋文给出了安顿心灵的出路:“汲汲于得失者,徒增三千烦恼;安守于本分者,自得一方清宁。”这里的“安守本分”,绝非消极颓废之意,而是一种认清现实之后的大彻大悟——既然樊笼不可避免,缺憾处处存在,那么与其困于焦虑、汲汲于攀比,不如放下执念,接纳自己的不圆满,守住内心的一方安宁。这种智慧,既有道家顺应自然的达观,又见儒家“素位而行”的中和之美,也暗合禅宗放下执着的觉悟,堪称儒释道三家思想的有机融合。</p><p class="ql-block"> 最为人称道的,是结尾的四句劝慰:“莫羡他人起高楼,且惜自家灶火温。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叩心门。”这其中隐含了一个反向审视的逻辑:我们常常仰望他人高楼而自惭形秽,殊不知他人亦在承受着我们看不见的负重——或许高楼之上是权斗的严寒,或许是子嗣不肖的隐忧。与其羡慕虚幻的圆满,不如珍惜身边实实在在的温暖。灶火虽微,却能御寒;清茶虽淡,胜在安稳。“清风叩心门”的意象极富诗意,既指向知足而得的内心安宁,又暗含“心之所向,境由心造”的禅意——当一个人真正懂得惜福知足时,幸福与安宁便如清风般不请自来。</p><p class="ql-block"> 纵观《众生赋》的整体结构,从“各有樊笼”的客观揭示,到铺陈百态的多维呈现,再到“安守本分”的应对之道,最后以“清风叩心门”收束全篇,既完成了“认知—接纳—超越”的完整心灵路径,也体现出作者高超的谋篇布局功力。</p><p class="ql-block">三、文字中的世相与匠心——赋体的变与新意</p><p class="ql-block"> 从文学形式来看,《众生赋》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对仗与铺陈。全文大量运用对偶句式,以工整的骈语将不同人生境遇并置对照,既增强了文章的韵律感,又使对比效果更为鲜明。如“身强似铁者,常叹囊中羞涩;富甲一方者,每忧儿孙不肖”,上下句在字数、结构上高度对称,内容上却呈现强烈的反差,读来节奏铿锵、余韵悠长。这种四六骈偶的写作手法,继承了汉赋“铺采摛文”的传统,但又摒弃了古典辞赋常见的堆砌与晦涩,代之以平实晓畅的语言,使得这篇赋文既有传统文学的典雅韵味,又通俗易懂,适合当代读者的阅读习惯。</p><p class="ql-block"> 在意象选择方面,《众生赋》也独具匠心。一方面借用“明月有亏盈有数,山川亦崩裂无常”等自然现象,将人生的起伏与缺憾置于宇宙尺度中加以审视,赋予抽象哲理以具体可感的形象。另一方面大量使用“樊笼”“离巢飞燕”“市井”“庙堂”等具有高度概括性的空间意象,以及“工蜂”“市侩”等来自日常生活的意象,使议论富于形象性,读者更容易产生共鸣。</p><p class="ql-block"> 值得一提的是,《众生赋》与北宋名相吕蒙正的《寒窑赋》有着相似的劝世功能。两篇赋文都以铺陈人生际遇的对比变化为主题,揭示命运的无常与不可控,劝人顺天应命、安守本分。但与《寒窑赋》侧重以历史人物的命运起伏来论证“时运”的重要性不同,《众生赋》更聚焦于普通人的日常困境——婚姻、健康、子女、生计——其语言更贴近现代生活,其劝慰更具普适性。这使得《众生赋》在现代读者群体中拥有更强的代入感和现实共鸣。</p><p class="ql-block">四、宿命论的反思与当代价值</p><p class="ql-block"> 关于《众生赋》的思想倾向,确有论者指出其存在宿命论的成分,认为过分强调命运的无常与不可控,可能会消解人的主观能动性,削弱积极进取的精神。应该说,这一批评有一定道理。文中大量笔墨渲染人生的种种不如意,且最终的解决方案是“安守本分”“知足常乐”,确实带有一定的命定色彩。然而,倘若将这种“安守”理解为一种积极的心理调适,或许更为公允——它并非要人放弃奋斗、无所作为,而是在认清“人生无法处处圆满”这一真相之后,学会接纳缺憾、珍惜已有、减少无谓的攀比与焦虑。这种智慧,在今天这个内卷加剧、焦虑弥漫的时代尤其可贵。当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他人的光鲜生活而心生失落,在职场竞争中感到疲惫不堪,《众生赋》提醒我们:你所羡慕的高楼背后,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风霜。这种平视的眼光,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清醒与豁达。</p><p class="ql-block">结语</p><p class="ql-block"> 《众生赋》以短短数百字,承载了千百年来中国人对命运的深沉思考与处世智慧。它用朴素的文字还原了人生的真相,又以温润的笔触安抚了不安的心灵。它或许不能算作经典,但它所传递的那份清醒与坦荡,却让无数读者在人生的困顿中找到了一份释怀。“但守三分知足意,自有清风叩心门”——这或许正是《众生赋》在这个焦虑的时代备受推崇的真正原因。</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20日于博雅书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