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树

源慧

前年植树节，我和儿子一时兴起，买了三棵小树苗——樱桃、柚子与芒果。我们在屋前的草坪边挖了三个浅浅的坑，把它们小心地安放进去，培土，浇水，像是完成一个小小的仪式，那时候，树苗光秃秃的，只有根部裹着一小包泥土，像个远道而来的旅人，行囊空空。

每每经过，我都要停下来看几眼，心里盼着它们快快长大，快快开花结果。

五月的风，把院子里的绿吹得浓稠起来。

枇杷树挂了满枝的青果，梅子树也不甘示弱，细密的叶片间藏着星星点点的小梅子，银杏最是悠闲，摇着一把把小蒲扇，静静地望着天空。我照例在傍晚出门散步，看这些树在暮色里站着，像一群相识多年的老友——风来时，它们轻轻点头，彼此打着招呼。

走到草坪边，我习惯性地停住脚步，三棵小树立在那里——或者说，三根木桩子，它们直直地，沉默地，站在那里。

起初不是这样的，那个春天，它们真的活了过来——抽芽，展叶，一天天长高，我像个新手母亲，每天都要去看它们，浇水，施肥，恨不能替它们长大。儿子也兴致勃勃，蹲在旁边问这问那，三棵小树仿佛三道光，点亮了我们对自然全部的欢喜。

可夏天来了，那年的夏天特别热，太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把天空踩得发白，我整天躲在空调房里，懒得出门，忘了那三棵幼小的生命还在烈日下挣扎。

等到夏末，樱桃树已经救不回来了——叶子卷着，枯着，像是做完了最后的挣扎，便一动不动了。

我愧疚了好一阵子。

剩下的两棵树的枝叶也耷拉着，了无生气，我着急的想补偿它们，于是隔三差五的施肥，恨不得把最好的养分都喂给它们。谁知好心办了坏事——剩下两棵树的叶子也开始发黄，一片接一片地落，像是秋天提前到来，我有些发懵，邻居看了说：是肥施多了，把根烧坏了。

我这才明白，过分的爱，原来也是一种伤害。

三颗小树渐渐都变得光秃秃的，回到了来时的模样。

伤心了好一阵，我便没再管它们，任它们在草坪里立着，像三根木桩子，不说话，也不动弹。

院子里其它的树依旧热闹——春华秋实，从不误时。偶尔有邻居经过，会问一句：“这三棵树还活着吗？”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心里其实已经认了：大概是真的死了吧。可不知为什么，我始终没有把它们拔去。

有时经过，我会蹲下身，用指尖触触柚子树粗糙的树皮，只觉得干裂，没有一丝水分，像是触到了一小片被遗忘的时间。

今年春天，我照例在院子里散步，忽然，我看见了一点绿。

就在树干底部，几乎贴着泥土的地方，冒出了一粒嫩芽——细细的，茸茸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带着惺忪的睡意。我凑近了看，生怕是自己的错觉，旁边那棵芒果树也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细芽，仿佛商量好了似的。

它们还活着。

我直起身，望着院子里那些葳蕤的树木，又低头看看这两棵几乎被判了死刑的小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两年里，它们经历了干旱，熬过了酷暑，扛住了寒冬，又被我亲手伤害了一回，换作是人，怕早就心灰意冷了，可它们没有，它们只是沉默着，把所有的力气都藏在地下，藏在泥土深处的根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来。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银杏叶子沙沙地响，那两棵小树的嫩芽也跟着轻轻颤动——那样细微，那样脆弱，却又那样坚定。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学走路，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就是不认输，生命的韧劲，原来都是一样的，树知道沉默，人却常常不懂得等待，我们总急着要一个结果，急着浇水施肥，急着看见花开——却忘了，有些生长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些答案要交给时间。

在五月这蓬勃的时节，三棵树安静地立着——两棵已抽出新绿，一棵依旧枯萎，它们不说话，我也没有再说。

有些话，说给树听，树是懂的。有些道理，树从不说，人却在某一刻，忽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