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烟里的白马河

张传桂

福州的四月天，总在破晓时浸在一层奶白色的晨烟里。我常沿白马河走，看那薄纱似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挪移，像谁攥着半透明的绢帛，轻轻拂过河岸的睡意。远处的乌山只露个淡青色的轮廓，近岸的芦苇秆上坠着露珠，风一过，涟漪推着苇叶晃，露珠便“嗒”地跌进河里，惊碎一河的烟。

这便是我熟得刻进骨血的白马河。它北接西湖的荷香，往南擦着西门、乌山的西麓，一路奔去闽江，像条碧绿的丝带，缠了福州城千百年。老福州都说，这河的名字是沾着侠气的。一说汉代闽越王郢的第三子号“白马三郎”，善射，曾在鳝溪斩了害民的巨鳝，自己却与蛟龙同沉，百姓念他的好，把他巡过的河叫白马河；另一说五代时闽王王审知，排行第三，也唤“白马三郎”，当年督工疏浚河道，常骑白马沿岸察看，百姓便把这河当作他的印记。不管是哪桩事，河里流的都不只是水，是代代传下来的温热。

从前它是福州的护城河，是内河“三纵三横”里的“一纵”。宋时的商船载着绸缎、茶叶从西湖入河，一路摇到闽江，再运往四方；明清时更热闹，义洲一带挤满了木行，闽西北的杉木扎成排，顺着河水漂到这里，是全国三大木材集散地之一。旧时还能见“白马观潮”的奇景——闽江潮水顶托着河水往上涌，浪头拍着岸，清代梁上国诗云：“雷鼓匉訇白马驰，赛得钱江八月奇。”‌‌说比钱塘江潮也差不离。

1990年代初，我们入驻白马河畔的白马北路园垱街15号。从芳华越剧团往南到园垱桥那百多米西岸，全在我们院子里。那年头沿河人家都这么“圈河为院”，白马河倒成了真正的“内河”。办公楼、宿舍楼都挨着河，白天在浓荫下散步，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河水漫过石岸的轻响，算是“枕河而居”了。

那年春天和王奇云、王培峰去闽侯乡下，挖了几棵香椿苗沿河种下，第二年掐第一茬芽炒鸡蛋，满院子飘香，总觉得比街上买的鲜——到底是自己培土浇水守出来的。后来老兵江建华从皖南探家带回黄山艾草根，种下去没多久就长成一片，银灰色的叶子与我家乡的艾相像，比本地艾草更秀气，端午割来插门，风里都裹着家乡的味道。

福州的夏来得急。端午前后蝉声就起了，开始是一声两声，生涩嘶哑得像刚学唱的孩童，没几天就成了夏日大合唱。办公室里电风扇嗡嗡转，桌椅热到烫手，蝉鸣混着热浪往脖子里钻。白马河里的水似乎也烫，站在树荫下半天觉不出一丝凉意，最盼的就是下雨。夏日雨总来得凶，风卷着乌云压下来，铜钱大的雨点斜着抽在河面，砸得水花四溅，连河水都像沸了。

最舒服的是雨收云未散的傍晚。微风裹着凉意、湿气和土腥气吹过来，河水陡涨，翻着浑黄的泡，打着旋浩浩荡荡往闽江去。蝉又开始狂欢，树上的鸣得更响，地下的蝉蛹摇头晃脑往外爬。小战士们知道我爱这野物，凑过来帮我捡，一会儿就能攒满满一饭盒，洗净用盐水腌了，吃时过油炸得金黄，是那年夏天最馋人的风味。

2004年清明回山东老家，我特意带了扁豆、臭菜和鬼子姜的种子，在河边开出几畦地。南方少见臭菜，战士们闻着怪味直皱眉，我却只想着老家咸菜缸里那股子发酵的香。只是那时河里的水总泛着黑浑，夜里偶尔飘来异味，我从不敢用河水浇菜，只拎着桶接自来水。秋后挖鬼子姜收成不多，腌了两罐子咸菜，春节时总院战友张守臣来拜年，塞给他一罐，他捧着像得了什么宝贝，说：“这可是福州寻不到的稀罕物！”

变化是悄悄来的。先是战士们在棕榈树上瞧见了花狸鼠，一身好看的背纹，在树梢间“嗖”地窜没了影。后来鸟越来越多，清晨三点多就开始叫，靠河的住户笑说“吵得睡不着”，可话里都没怨气——鸟肯来，不就是水清了、树多了么。惊蛰刚过，蛙声就盖过了晨烟——癞蛤蟆夜里往岸上跳，往路灯下钻，人们走路都得小心脚下。鱼也多了：几斤重的红嘴鲶鱼时不时跃出水面打个翻花，泥鳅在水里一跳老高，罗非鲫成群结队游弋，真应了“过江之鲫”的老话。白鹭也飞来了，时而立在浅滩一动不动当“老等”，时而像利箭般扎进水里叼鱼，“一行白鹭上青天”的唐诗，竟成了白马河的日常。

隔壁芳华越剧团有个拉大幕的师傅，曾偷偷翻墙来下粘网捕鸟，被战士们发现后，只在网上剪了几个洞，没多说别的。后来我去巷口理发碰见他，打趣问怎么不来了，他挠着头笑，脸有点红：“现在鸟这么多，不好意思再下了。”

2010年起，白马河改造的脚步快了。沿河单位都让出三五米地，围墙拆了，菜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绿化带和步行道——从西湖一路通到闽江，整整五公里。我首日晚上就去走了，灯影落在水里，风里都是草木的香气。2020年4月，游船从西湖开出来了，串起三坊七巷、上下杭，有人叫它“福州十里秦淮”。

晨烟又漫上来了，带着水汽的清润。白马河还是那条河，却又不是那条河了——它装着千年的传说，也装着我们的青春，装着旧岁的烟火，也装着今朝的温柔。

风过处，烟霭散了些，远处的闽江正闪着光，等着它奔涌而去。

2026年5月18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