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游巴蜀（4）拜水都江堰 问道青城山

长乐居士

　题记：2000年前后，著名作家、诗人余秋雨先生到访都江堰、青城山，即兴题写：“道家有道，上善若水，于是，此生有两事可为，曰：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 “拜水都江堰”：致敬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千年智慧与水文化； “问道青城山”：青城山为道教发源地，探寻道家哲学。 古人崇尚“上善若水”、“大道无为”，今亲临都江堰、青城山后豁然开朗，看上去是人在治水，实际上是人敬畏水，顺应水，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五一佳节，我们自成都城区租车前往都江堰，恰逢出行高峰，高速车流拥堵，短短七十公里路程，竟耗时一个多小时。沿途行经灌县宣化古城门，方才知晓此地旧时称灌县，后更名都江堰市，一来贴合水利胜地底蕴，二来亦是借千年古堰盛名，擦亮文旅名片。

　 此番拜水都江堰我们择景区六号门入园，由上而下缓步游览，既省体力，又可纵览全域风光，循着全景至细部的顺序游览，观感极佳。登临秦堰楼极目远眺，视野豁然开朗，岷江碧水蜿蜒奔涌，内江与外江江水滔滔不息。鱼嘴分水堤、安澜索桥、金刚堤、飞沙堰、宝瓶口几大核心景致尽收眼底，千年古堰气势磅礴，令人心生赞叹。

　 顺游人步道自二王庙缓步下山，庙宇周遭古木葱茏，多有树龄逾两百年的珍贵楠木苍劲挺拔。二王庙历史悠远，始建于东汉，最初为纪念古蜀望帝杜宇的“望帝祠”，南朝时期改建为“崇德庙”，专祀治水先贤李冰。宋代李冰父子受朝廷敕封王爵，庙宇自此定名“二王庙“。“二王殿”匾额则为爱国名将冯玉祥所题，文脉与风骨在此相融共生。

　　整座道观依山就势而建，整体落差达六十四米，建筑中轴线错落不拘，不循规整对称之制，完美契合道家道法自然的思想精髓。殿宇高低排布、主次分明，隐于青松翠柏之间，素有“玉垒仙都”之美誉。

　 主殿供奉清源真君二郎神神像，相传其为殷商杨戬下凡，辅佐李冰治理岷江水患，后世尊其为武财神。

　　二殿供奉李冰公与夫人杨氏塑像。自古有功于苍生社稷者，皆被世人奉若神明，立祠塑像，供后人永世瞻仰缅怀。

　　庙内匾额林立，碑刻满壁，留存诸多历代治水箴言与文人墨客题咏，处处沉淀着深厚的水利文化底蕴。古人总结的治水三字经、六字诀、八字格言，皆是代代相传的治水智慧，沿用千年依旧实用。院内照壁之上，镌刻着伟人邓小平亲笔题写的“造福万代”四字。

　　行至安澜索桥，古桥横跨内外两江，连通二王庙与金刚堤，位列“中国古代五大名桥”之一。此桥古称“珠浦桥”，宋代更名“评事桥”，清代定名“安澜桥”，寄寓江水平静、四海安宁之意。索桥最初为李冰修建都江堰时所筑竹索古桥，明末毁于战火，此后两岸百姓往来仅靠渡船，屡屡发生舟船倾覆、生灵罹难的惨剧。

　　清嘉庆年间，寓居当地的私塾先生（黔人）何先德夫妇心怀悲悯，四处奔走募资，重修此座过江索桥。如今桥头矗立着二人塑像，楼阁高悬“天下爱情第一桥”匾额，民间亦亲切唤其“夫妻桥”。

　　如今古桥已改建为钢索结构，桥面铺设实木踏板，两侧增设安全护栏。桥上游人往来络绎不绝，脚下江水澄澈碧绿，行走其间桥身微微晃动，年纪大了行走略感眩晕，随行两个小孙子却嬉笑奔跑，悠然自在。

　　（航拍图）

　　鱼嘴分水。岷江自深山峡谷奔涌而出，地势落差极大，每逢汛期洪水肆虐，沿岸水患频发。江水行至此处江面骤然开阔，水流速度放缓，先民便依托江心滩涂，修筑起鱼嘴分水工程。远观堤坝形似游鱼，迎水前端恰似鱼嘴，故而得名。

　　鱼嘴巧妙将岷江干流一分为二，一侧为人工开凿的内江，一侧为天然岷江主流外江。工程依照内江窄深、外江宽浅的精妙布局，实现自然四六分水：枯水时节，六成江水汇入深邃内江，足额保障成都平原农耕灌溉；汛期洪水来临，六成洪流顺宽阔外江顺势宣泄，天然抵御洪涝灾害。无需人力操控，仅凭地势水流之势，便可自动调节水量，尽显古人超凡智慧。

　　金刚堤：此堤乃是开凿内江挖出的泥沙堆积而成，起于鱼嘴，直达飞沙堰，全长八百余米，堤身宽度七十五至一百二十米不等，形似静卧江心的游鱼，将两江水域稳稳分隔。堤上设有观光代步车辆，漫步堤岸，静观江水经鱼嘴分流，依次流经飞沙堰、宝瓶口，每一处布局都匠心独运，环环契合治水要义。

　　飞沙堰：内江江水裹挟大量泥沙前行，极易造成河道淤塞，飞沙堰便是排沙泄洪的关键枢纽。借助江水弯道环流形成的回旋之力，八成江中泥沙顺势排入外江，仅留两成清流汇入内江，极大减轻河道淤积隐患。平日里担负排沙清淤之责，汛期水量暴涨之时，多余江水亦可漫过堰体泄入外江，双重守护成都平原的安宁。

　人字堤千万亩灌溉碑亭：位于飞沙堰旁，1994年立，纪念都江堰建堰2250周年，记载灌区惠及川内六市三十四县、灌溉超千万亩农田，见证千年水利功绩。都江堰景区还设有：观澜亭，即伏龙观后方八角古亭，立世界文化遗产两周年纪念碑，登高可俯瞰宝瓶口全貌，观岷江奔涌之势；离堆碑亭，在伏龙观前，清光绪年间石刻离堆大字，纪念李冰凿玉垒山、开凿宝瓶口的核心工程遗迹；堰功道碑刻群，大道两侧林立历代治水功臣碑记，记录秦汉至明清历代修堰护堰名人，铭记千年治水电业传承。整体都是川西仿古亭阁，黛瓦红柱，以碑记都江堰水利历史、治水智慧与世界遗产地位。

　　宝瓶口：宝瓶口长八十米，宽二十米，深四十米，是都江堰水利工程的咽喉要害。当年李冰率众凿穿玉垒山，开凿出这道狭窄水口，被凿离的山体便是离堆。它如同天然控水闸门，精准把控流入成都平原的江水总量。江水冲撞离堆形成强劲离心漩涡，裹挟底层泥沙顺势甩出汇入外江，兼具二次控水、二次分沙两大功用。

　　离堆：屹立于宝瓶口一侧，是当年开凿引水通道时分离而出的山体孤堆，三面环江，地势险要，既是控水屏障，亦是千年人文胜迹。

　　伏龙观：雄踞离堆之上，紧邻宝瓶口江水要道，始建于西晋，初名“范贤馆”。民间相传李冰曾于此降服江中孽龙，平息水患，北宋时期正式更名“伏龙观”。观内珍藏距今一千八百余年的李冰石刻神像，世人敬其治水功绩，奉为神明，让先贤长守江畔，护佑巴蜀万家平安。

　　凤栖窝：地处内江河道之中，是古时标定清淤深度的核心之地。最早李冰于此沉埋石马作为标尺，枯水期江床淤积泥沙，一旦埋没石马，便即刻组织百姓清淤疏浚。后世将石马更换为铁柱卧铁，如今江底共存四根历代卧铁，沿用至今。此地亦是古人岁修制度的实物见证，每年枯水时节例行修缮维护，千年治水规制代代传承。

　　南桥：坐落都江堰城南，旧名“普济桥”，于清光绪年间，四川总督丁宝桢主持大修都江堰时修建而成。古桥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极具川西古建风韵，桥下岷江激流滚滚，桥上市井游人如织，古风烟火相得益彰。

（ 温馨提示：有时间的朋友，傍晚去逛灌县古城，等天黑了去看南桥的蓝眼泪，灯光映着湖水，特别的梦幻。）

　　纵观千年都江堰，历朝历代称谓几经更迭：先秦名“湔堋”，三国称“都安堰”，唐代唤“楗尾堰”，宋代据《水经注》首次定名“都江堰”（都：汇聚，江：岷江，堰：低坝）并沿用至今。公元前二百五十六年，秦昭襄王末年，蜀郡守李冰汇总前人治水经验，主持修筑这一旷世水利工程。整套体系以鱼嘴分水、飞沙堰排沙溢洪、宝瓶口限流为核心，三大主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让内江支流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呈扇形四散延展，润泽千里川西沃野，造就自古富庶的天府之国。

　　历经两千二百八十二年风雨洗礼，都江堰依旧正常运转、泽润四方，是全世界现存年代最久远、保存最完整，且以无坝引水为特色的巨型水利奇迹。如今它坐拥世界文化遗产、世界自然遗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三重殊荣，承载着华夏民族千年治水智慧，跨越岁月长河，生生不息，福泽千秋万代。

　　午后两点抵达青城山，自新山门行至景区入口尚有两公里路程，为省时省力，我们便搭乘观光车顺势而上。一路穿行亭台山门，满目青山叠翠，沿途风光清雅如画，心旷神怡。

　　新山门造型巧借“山”字形制，门前巨石镌刻“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大字，庄重古朴。

　　途经“赤城阁”，飞檐翘角灵动雅致，青城山古时便名“赤城山”，古韵由此初见。

　　行至“西蜀第一山”，山门最为别致，此门不施砖石，依托山道旁四株苍劲古木为柱，原木固于树身，辅以藤条缠绕编织，巧筑两层阁楼形制，浑然天成，宛若自山林间生长而出，与自然景致相融无间。山门正中悬鎏金匾额，书“西蜀第一山”五个大字，笔力雄浑。两侧楹联意蕴悠远：“看三十六峰，雨晴浓淡元章画；有百零八景，行吟顾步少陵诗”。

　　山门右侧古建为建福宫，相传是上古仙人、五岳丈人宁封子清修道场，昔年宁封子于此向轩辕黄帝传授龙蹻飞升之术，道家渊源源远流长。清代重修的建福宫，内祀五岳丈人、太上老君、东华帝君神像。

　　再入青城正门，门前石狮昂首啸天，口衔宝珠，镇守仙山、驱邪纳祥。山门形制错落起伏，檐角凌空翘举，殿顶塑道家仙尊造像，正中金字“青城山”匾额熠熠生辉。门侧对联两幅：“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落笔生新意，临池取诸家”，文风雅致。门内屏风之上，张爱萍将军手书“青城山幽子规啼”，笔墨清雅，尽绘青城清幽意境。

　　自古蜀中名山有四绝：剑门天下险，青城天下幽，峨眉天下秀，九寨天下奇。青城山雄踞邛崃山东麓，北倚岷山雪岭，南临千里岷江，俯瞰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山间古木蔽日，清溪纵横，群峰环抱形如城郭，不负“西蜀第一山”盛名。2000年，青城山与都江堰联袂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身为中国四大道教名山之首、全真龙门派祖庭，更是道家“第五洞天”，道韵绵长。

　　千古传说流转此间，一曲“青城山下白素贞……”，道尽白蛇千年洞府修行的民间佳话，为这座仙山更添几分浪漫仙气。

　　青城山分前后两山，前山道观林立，道脉深厚，是道教文化核心圣地；后山清幽静谧，溪谷幽深，皆是原生态山林盛景。此番我们一心问道寻古，便择前山漫游。

　　前山游览途径多样，可徒步登临、乘坐索道，亦可乘滑杆缓步而上。自天然阁分两路而行，左线全程徒步，途经天然图画、全真观、五洞天、天师洞等胜迹。1882年前，张天师从江苏沛县来到青城山，结茅传道，创立五斗米道（全真教），其儿子张嗣、孙张鲁继承衣缽，相继到江西龙虎山、湖北武当山，把道教发扬光大。青城山、武当山、龙虎山与青岛的崂山、安徽的齐云山合为道教五大名山。五洞天、天师洞更是八六版《西游记》经典取景地，沿途还可探访降魔石、掷笔槽、祖师殿、朝阳洞诸处，直达上清宫与老君阁；右线便捷轻松，行至月城湖乘索道直达慈云阁，至上清宫，再缓步登顶，老少皆宜，省时省力。

　　一路拾级而上，清溪潺潺流淌，浓荫遮尽骄阳，林间静谧幽深，负氧气息沁人心脾。

　　行至月城湖，湖畔木栈道可清幽绕行，家中两个孩童兴致盎然，执意泛舟湖上。碧水清波荡漾，野鸭戏水其间，远山含黛倒映湖面，湖光山色相融，微风拂过，涟漪轻漾，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丹青。

　　下游船上岸，适逢毛毛雨，急速上台阶进入索道下站。青城山索道全长九百二十六米，上下落差二百五十米，短短五分钟便可凌空越群山，尽览山间秀美风光。两个小孙子更是喜形于色。

　　坐上缆车，缓缓向山上攀升。脚下是层层叠叠的翠绿山岭，远处的峰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青城山的幽深秀美尽收眼底。

　　出索道便至慈云阁，毗邻三生殿，殿内供奉慈航真人、药王孙思邈、文武财神诸尊，相传孙思邈曾在此潜心著成医药巨著《千金方》，济世救人。上台阶至后殿一一七真殿，祀丘处机、马丹阳等全真七子，楼上五祖殿，祀王玄甫、汉钟离、吕纯阳、刘海蟾、王重阳五位帝君。山间道观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晨钟暮鼓悠扬回荡，香火袅袅氤氲山林，满目苍翠铺展山野，处处皆是清幽道韵。

　　循着四十五度青石陡坡缓步攀登，便抵达千年古观“上清宫”。山门匾额为蒋中正亲笔题写，楹联出自于右任之手。抗战岁月里，冯玉祥将军曾寓居于此，张大千、徐悲鸿等书画名家亦在此潜心创作，如今宫内专设书画展馆，留存诸多传世佳作。

　　上清宫始建于晋代，是青城山历史最为悠久的道教宫观之一。红墙黛瓦隐于苍林翠柏之间，殿宇肃穆古朴，仙气缭绕。院内千年古银杏参天而立，枝叶繁茂，道藏典籍墨香悠然。登临此地，远眺群山连绵起伏，云海翻涌之际，恍若置身九霄仙阙，尽览仙家秘境风光。

　　三清殿祀玉清、太清、上清三位天尊神像。

　　道路两侧各立一块赑屃驮着的石碑，上刻草书“碧洞仙源”和“大道无极”。

　　东华殿主视东华帝君

　　自上清宫后门沿山间石阶徒步三十分钟，终抵青城山第一峰绝顶老霄顶，海拔一千二百六十米，主峰之巅便是气势恢宏的老君阁。阁内供奉太上老君。楼阁高三十三米，八层八面、八角攒尖，上圆下方的建筑形制，完美契合道家天圆地方、太极八卦之理。

　　伫立绝顶极目远眺，千里岷江宛若银练缠绕群山，辽阔的成都平原隐于薄雾流云之间，仙山灵秀与人间烟火尽收眼底，尽揽青城绝佳盛景。

　　早在上古时期，宁封子在青城山隐居修道，东汉张道陵天师在此结茅传道，创立本土全真教，隋唐时期宫观林立，高道云集。诗圣杜甫寓居成都游此自诩“自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诗仙李白在此度过了“巢居数年，不迹城市”的闲适时光，国画大师张大千在此创作了千幅画作。青城山的建筑恪守“道法自然”准则，依傍山势起伏变化巧妙布局，自山门、建福宫至三清宫、老君阁彰显自然天成、天人合一的意境。不仅是修行问道之所，更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鲜活见证。

　　时值傍晚，细雨绵绵洒落山林，孩童亦是疲惫，我们便循原路乘索道下山，乘车返程蓉城。

　 回溯三十六峰连绵起伏，道韵绵延千年不绝的青城山，感叹：一山藏清幽，一谷蕴风华。这里藏着千年道家文脉，藏着山林静谧安然，藏着岁月沉淀的人文故事。此番青城之行，远离尘嚣，寻幽问道，亦是一场治愈身心的山野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