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00236/文/编辑/刘成敏;</p><p class="ql-block">责校:贺利娜;</p> <p class="ql-block">形散神不散——从学者肖云儒先生的一席话想到花鸟写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退休前,百分之八十五多的光阴都交给了管理与文字。长年累月下来,职业病是改不掉了:看书时眼睛像筛子,总在过滤字里行间的成色;参加会议或是听人演讲,我也总是那个最认真、甚至有点较真的人,习惯了在心里给讲话者的逻辑和文采默默打分。</p><p class="ql-block"> 也就是这份对文字的敏感,让我在多年前遇见了肖先生的一次讲话后,至今难以忘怀。那是2015年前后,他在参与那场轰轰烈烈的“丝绸之路万里行”。作为一名学者,他以七旬高龄,横跨亚欧大陆,归来后发表了诸多文章。我此前曾细细读过他写的那些关于丝路的部分华章,文字老辣,气象宏大,早已在心里筑起了一座文字的高山。</p><p class="ql-block"> 那次活动上,他讲话,我惊讶地发现他面前空空如也,从容开讲。没有讲稿的束缚,他的语言却像一条奔腾而又规整的河流,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的密度和节奏,都像打磨过的玉石般精准。我在台下听得入神,脑子里飞速转动,将他口中的每一句话与我读过的那些文章相对照,竟然严丝合缝,完全一致。</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文字驾驭力。他早已将文章烂熟于心,却又能在脱稿的瞬间,让书面语瞬间转化为极具现场感的口语,而内核的骨架丝毫不散。那一刻,我对这位学者的敬佩,从对他学术成就的仰望,变成了对其文字造诣的深切叹服。</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读到他早年提出的那个著名的散文观点:“形散神不散”。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我向来偏爱散文这种形式,它自由、舒展,不拘一格,但肖先生这五个字,却精准地抓住了它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更有趣的是,当我退休后拿起画笔,开始学习花鸟画、写字时,我发现这五个字竟然也是中国画的至高法则。</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对我的画友们说,你们别把写生想得太悬乎。对于我们这些业余的花鸟画爱好者,如果把写生比作一场会议纪要,理解起来就容易多了。</p><p class="ql-block"> 大家一听就乐了,觉得这两个东西八竿子打不着。但我认真想了想,确实如此。我们去野外写生,面对纷繁复杂的花木鸟虫,就像去参加一场热闹的会议。会场里人声鼎沸,议题杂乱,各种信息扑面而来,这就好比自然界的万紫千红、枝蔓交错。</p><p class="ql-block">“写”,就是记录。 你不能全盘照搬,那样就成了录音机。你要像优秀的秘书一样,迅速捕捉重点,把那些废话、套话、无关紧要的寒暄全部删掉。在画纸上,这就是“舍”;留下那些最能体现对象特征的线条和姿态,这就是“取”。“生”,就是提炼。 会议纪要不是流水账,它要有逻辑、有重点、有核心精神。我们把写生得来的素材,经过大脑的消化、重组,变成一幅完整的画作。这个过程,就是从“形”到“意”的升华。</p><p class="ql-block"> 肖云儒先生说散文是“形散神不散”,放在花鸟画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解释。</p><p class="ql-block"> 何为“形散”? 在花鸟画里,这便是大师常说的“有法”与“无法”之间。齐白石画虾,几笔淡墨,不见水纹,却满纸皆水;八大山人画鱼,空灵孤傲,白眼向天。从物理形态上看,它们是“散”的,是不拘泥于真实比例的,甚至是夸张变形的。这就是“有法”之后的“无法”,是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自由。</p><p class="ql-block">何为“神不散”? 这就是那根贯穿始终的红线。无论笔墨怎么飞舞,构图怎么奇特,这幅画想要传达的气韵、精神、意境是不能散的。花鸟画的核心意韵,在于生机,在于情趣,在于画家那一刻的心境投射。如果画牡丹只有形而无神,那就是死牡丹;画雄鹰只有爪而无势,那就是死鹰。这“神”与“意”,就是会议纪要里那份必须抓住的“核心决议”。</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我去听西安一位花鸟画大师讲写生课。老先生在台上演示,寥寥数笔,一枝寒梅跃然纸上。那枝条的走向,看似随意,实则险绝;那花朵的疏密,看似零落,实则聚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肖云儒先生的那五个字。</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讲完后,我上前请教。我说:“您这写生,抓的是魂。”老先生笑了,说:“对,不能做自然的孙子,要做自然的上帝。”</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论是写文章,还是画画,甚至是我们做人做事,其实都是一场“形散神不散”的修行。</p><p class="ql-block"> 肖云儒先生如今已八十多岁高龄,是我敬仰的前辈。他近年又创办了陕西传统文化发展促进会,依然在为文化的传承奔波劳碌。看着他,我就在想,他的一生,不也正是一篇最好的“形散神不散”的大文章吗?</p><p class="ql-block"> 他走过万里丝路,足迹遍布世界,这是“形散”;但他那颗忧国忧民、致力于文化传播的赤子之心,从未改变,这是“神不散”。他用一生的时间,把学问做进了泥土里,又把泥土里的芬芳带给了世人。</p><p class="ql-block"> 而我,一位退休的人员,如今拿着画笔,在宣纸上涂抹。我不敢奢望达到某种境界,但我愿意用肖先生教给我的这把尺子来衡量自己的画作。每当我铺开宣纸,我就会提醒自己:别被那些细枝末节绊住了脚,别去死抠每一片叶子的纹理。要像写会议纪要那样,抓住那“神”,守住那“意”。让笔墨在“有法”与“无法”间自由舞蹈,让画面在“形散”之中,凝聚起那一股不散的、鲜活的中国气韵。</p><p class="ql-block"> 这,或许就是我从两位学者身上,学到的最珍贵的笔墨之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