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野山坡

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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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雁峰广场阴天凉爽。昨天下午送女儿返校，暴雨骤至，电驴上，父女俩在雨中笑成一团。今日雨住风歇，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甜，竟将夏日的燥热洗去了大半。

　　我独坐窗前，翻看着旧相册，目光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一个周岁的小女娃，扎着冲天辫，站在野三坡的天梯栈道顶端，胖乎乎的小手比了个“1”。照片背面写着：“楠楠来了，NO1。”

那是2011年，端午前夕，楠楠刚满周岁。也是从那一次起，我和女儿开启了“游学”的第一站。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这句词，年轻时读来只觉工巧，如今人到中年，才品出其中的怅惘。转眼间，当年那个抱在怀里的小人儿，已是十六岁的高二学生。昨天冒雨送她返校，看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忽然想起龙应台那句“不必追”。可我偏要追——追回时光，追到野三坡，追到那个海棠满沟、奇石兀立的“天下第一峡”。

　　2011年5月底，我带周岁女儿楠楠开启游学第一站——野三坡。百里峡如刀削斧劈，奇石兀立，海棠点缀。楠楠指着花喊“爸爸，花花”。溪水叠瀑，清凉沁人。“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单身父亲的焦虑，在此消散大半。我让她小脚丫沾了沾溪水，她咯咯笑起来。那一刻，山水便是最好的课堂。

　　走过海棠峡，穿过牛角峰，我们来到“天梯栈道”的脚下。所谓天梯，是一条依崖壁而建的木质栈道，共有2800多级台阶。最特别的是，每一级台阶侧面都刻着一个年份——从公元前841年（西周共和元年）开始，一直刻到公元2001年。2800多年的历史，就这样被一级一级地铺在脚下。

　　我有些犹豫：抱着孩子爬两千多级台阶，能行吗？楠楠看出了我的迟疑，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喊着“走，走”。我一咬牙，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公元前841年。

每上一级，就走过一个年份。从西周走到春秋战国，从秦汉走到三国两晋，从唐宋走到元明清……楠楠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好玩，不时用小手去摸石阶上刻的数字。走到“公元618年”时，她指着崖壁上的一朵野花喊：“花！”我便停下来，教她念：“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她跟着学舌，说得含混不清，却一脸认真。

　　走累了我们在栈道的凉亭里歇脚。山风穿谷，送来阵阵草木香气。“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楠楠坐在我膝上，听我念诗，偶尔伸手去抓飘过的蝴蝶。我知道她听不懂，但我想让她记住这种感觉——山、风、诗的声音。

就这样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登顶。山顶有一块石碑，刻着“NO1”三个字——那是景区给第一个登顶的游客立的。我放下楠楠，她摇摇晃晃地站住，小手举起来，比了个“1”。我赶紧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瞬间。后来我在照片背面写下：“楠楠来了，NO1。公元2011年端午。”

　　山顶极目远眺，群山如黛，拒马河如一条银带蜿蜒其间。想起苏轼的《游金山寺》：“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虽不能归隐山林，但能带女儿来看一看这江山壮阔，也算不辜负这山水的情意。

下山时我们走了另一条路——十悬峡谷。这里与百里峡的雄奇不同，多了几分幽深与灵秀。叠瀑洞天，水帘洞，擎天柱……名字取得豪放，景致却极细腻。水从高处流下，层层叠叠，如珠帘垂挂。阳光透过树隙，在水面上洒下碎金。楠楠趴在我肩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口水沾湿了我的衣领。

　　我轻声哼起一首古曲，是南宋词人姜夔的《扬州慢》中的调子。词虽写的是黍离之悲，可旋律却悠长温柔。山谷里回声荡漾，水声和着歌声，竟成了一支摇篮曲。那一刻，所谓“游学”，未必是要记住多少知识，而是在山水之间，让心灵被美浸润。楠楠或许长大后完全不记得这次旅行，但我相信，那些风、水、花香、诗声，已经刻进了她的生命里。

　　回程路上，经过拒马河。河水清可照人，两岸群峰倒映其中，如梦如幻。我抱着楠楠在河滩上坐下，脱掉她的鞋袜，让她的脚丫踩在细软的沙子上。她先是有点怕，后来便开心地踩来踩去，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我想到《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是啊，我们走过的每一处，都会留下痕迹，但更重要的是飞翔本身。我带楠楠游学，不是为了让她记住多少景点、多少诗词，而是为了让她知道——世界很大很美，值得用一生去探索。

　　昨天送楠楠返校，暴雨如注，她上车，回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和2011年天梯栈道上的她一模一样。今天5月20日，表白日，也是学生营养日。我想，对女儿最好的“营养”，除了食物，还有山水、诗书、爱与陪伴。这些年，我们走过野三坡、雁荡山、西湖、长城……她从牙牙学语到能背《长恨歌》，从蹒跚学步到健步如飞。

　　而我，从中年变成了单身父亲；白发悄悄爬上鬓角，体力也不如从前。但每一次翻看旧照，每一次回忆起那些游学的日子，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当时只道是寻常。”是啊，当时抱她爬山、教她认花、听她牙牙学语，觉得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如今回头看，那些寻常的日子，原来都是生命中最珍贵的“表白”。

　　小满将至，雨润万物。我站在雁峰广场，这个阴凉的清晨里，写完这篇文字，算是对昨日暴雨的回应，也是对2011年野三坡之行的纪念。

　　楠楠，等你高考结束，我们再一起去一次野三坡吧。去看看当年的天梯栈道，去听听叠瀑洞天的水声，去摸摸那刻着“公元2001年”的石阶。然后，我们继续出发，走向更远的山水，走向更阔大的天地。

山水一程，三生有幸。表白山水，表白时光，表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