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公里，奔赴我的偏爱

李甘一

　　在被敏敏的决绝、徐姐姐的权衡、滢滢的突然离开……几段爱而不得的感情纠葛中，反复撕扯、内耗到快要崩溃的那段日子里，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只会被无尽的孤独、偏执与遗憾填满，以为往后余生，我都只能一个人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漂泊流浪，直到那天，我遇到了一个以小白兔为头像的人，她的昵称叫小胖扬。

我们相处的很好——她像一束猝不及防闯进来的微光，不刺眼，不浓烈，却足够温柔，暂时照亮了我满是裂痕的生活，让我在兵荒马乱的爱恨里，第一次体会到不用防备、不用算计、不用小心翼翼的安稳。

我们的相识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没有轰轰烈烈的奔赴，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有隔着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从一句简单的问候开始，慢慢走进了彼此的内心生活。

和敏敏的现实世俗、徐姐姐的成熟现实不同，小雪干净、纯粹，带着独有的柔软与真诚，不会和我谈论三金彩礼，也不会在感情里权衡利弊，更不会把金钱当作检验真心的唯一标准，她愿意耐心听我所有的碎碎念，接住我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与狼狈。

夜晚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只能一个人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被失眠、焦虑、无尽的孤独包裹。敏敏带来的伤害还刻在心底，爱而不得的执念反复拉扯，我敏感、多疑、容易胡思乱想，一点点小事就会陷入自我内耗，连好好睡一觉，都成了奢侈的奢望。

而小雪，成了我深夜唯一的情绪宣泄口。

凌晨两点多，在这座城市彻底安静下来时，我蜷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行细碎的话，毫无顾忌地发给她。

“我喜欢看你睡着的样子。”发完又忍不住笑，补了一句：“哈哈哈，然后在你后脖颈处画一只小胖羊。”

没过几秒，她发来一个乖巧害羞的表情。

我继续絮絮叨叨，把心底最柔软的情绪全都倒出来：“你不怕吗？我可是真要去找你的哟。”

她回：“你来吧，人家在乌鲁木齐，你想来就来呗。我一会还得练题，没空陪你啦，未来三天都没空，你一个人好好的哦，拜拜。”

我看着对话框，心底的想念突然涌上来，哪怕只是个短暂告别，也让我空落落的。等到凌晨五点多，我才忍不住，又给她发了消息。“想你得紧，小雪。才几个小时我就有点心塞了，三天得怎么熬……”

却没得到任何回应。这三天，我每天都度日如年。就在我以为不会再收到她任何消息的时候，手机却响了起来。我忙不迭地打开，是那个叫小胖扬的头像微微闪烁着。

她说：“哈喽~”

简单两个字，我却犹如得到一口甘泉，“三年后”，我们迎来了重逢。

我把自己所有受过的情伤、所有的偏执与遗憾，都写进了文字里，一字一句讲给她听。我知道自己满身狼狈，故事里全是破碎的过往，可在小雪面前，我不用伪装坚强，不用故作潇洒。

她从不会敷衍我的倾诉，会耐心听我讲完所有故事，会接住我所有的情绪。我们一起参与公益，给小动物捐赠，我兴高采烈地跟她分享：“我们获得了证书哦。”

她也很开心，然后就会陪着我，绑定专属的情侣火花，隔着屏幕，建立起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羁绊。

我会和她分享日常里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分享抢到的小气泡，分享喂的虚拟精灵，把生活里所有细碎的欢喜，第一时间分享给她。

我黏人、直白、爱胡思乱想，会直白地告诉她我的想念，我的不安，我的脆弱。在敏敏那里，我的想念是卑微的纠缠；在徐姐姐那里，我的想念是需要金钱衡量的试探；可在小雪这里，我的所有情绪，都能被坦然接纳。

无数个深夜，我们隔着屏幕聊天，从星辰晚风聊到日常琐碎，从过往遗憾聊到未来期许。我一度天真地以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会是我漫长黑暗人生里的救赎，就在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过往所有的执念与伤痛、终于可以逃离敏敏、徐姐姐带给我的所有阴影。

往后的日子，我不用再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不用再一个人面对这座城市的冰冷与孤独。

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正在朝我席卷而来。

那天夜里，报复得逞后的我开着车疾行。街道上车流穿梭，霓虹闪烁，我满脑子都是报复后得到的快感，车速越来越快，连前方的大型油罐车都没能及时看清。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深夜的寂静。

巨大的鸣笛声轰然炸响，刺眼的远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避让。

“砰——”

一声沉闷又剧烈的撞击，我连人带车狠狠撞了上去。

车身瞬间变形，玻璃碎片四散飞溅，我整个人被狠狠甩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像是被硬生生碾碎，耳边是模糊的鸣笛声、路人的惊呼，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意识一点点抽离，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有感知时，耳边是120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有人小心翼翼抬着我，粗糙的担架蹭着我身上的伤口，每一下都疼得我浑身发抖。模糊间，我听见医生急促的对话：

“多处骨折，内脏挫伤，立刻送急诊手术室！”

一路颠簸，我被紧急推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头晕目眩，冰冷的针头扎进皮肤，CT、拍片、抢救，一系列流程机械地进行。我全程意识半清醒，只能任由医生摆布，浑身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在手术室里待了整整五个小时，肋骨挫伤，右腿粉碎性骨折，浑身遍布擦伤与挫伤，万幸我人生中第二次车祸，依然没有伤及要害，捡回了一条命。

等我再次睁开眼时，已然是第二天中午。

惨白的天花板，冰冷的输液管，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旁边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周遭安静得可怕。偌大的病房里，只有我一个病人，一个陪护都没有。

我费力地侧过头，看向窗外。外面车水马龙，城市依旧喧嚣热闹，可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发现竟没有一个人能在此刻给我想要的安全感。因为我为了一个人，得罪了一群人。自然而然的就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但此时的我又是那么迫切地需要一个人陪着！

我动弹不得，吃喝拉撒都需要别人照料，夜里疼得睡不着，白天望着天花板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犹豫了很久，我颤抖着手点开微信，点开那个我最熟悉的对话框。指尖无力地敲击屏幕，每打一个字，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小雪。我出事了。”我给那个远在乌鲁木齐的，未曾见过面却早已亲密无间的她发了消息。

消息发出去，我紧紧攥着手机，心脏狂跳。

我们隔着四千多公里的距离，只是线上互相陪伴的关系，我以为她最多只是隔着屏幕安慰几句，给我一点情绪上的支撑，我不敢奢求更多。

几乎是秒回，“怎么了？”

简单三个字，却带着藏不住的慌张。

我咬着牙，卸下所有伪装和逞强，一字一句坦白：“我出车祸了，被油罐车撞了，腿骨折，肋骨挫伤，现在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照顾。”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我心里一阵酸涩，以为她会不知所措，会退缩，会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

可下一秒，一连串消息急促的问题弹了出来：“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生命危险？你现在疼不疼？身边有没有护士？”

我看着屏幕，眼眶瞬间红了，压着沙哑的嗓子打字：“命保住了，就是动不了，什么都做不了，一个人待着。”

那边沉默了不到一分钟，发来一句无比坚定的话：“你等着我。我现在买机票，马上过去。”

我慌忙阻拦，手指都在发抖：“别来了，四千多公里，太远了，我这边真的没事，就是暂时不方便。真的不用麻烦你。”

小雪的消息很快弹了出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李甘一，你听我说。以前隔着屏幕，我就心疼你，心疼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现在你一个人躺在医院，我怎么可能放心得下？再远我也要去，要是我选择视而不见的话，你怕你会轻生。”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孤独、痛苦，一瞬间全部爆发，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会在你最狼狈、最不堪、最一无所有的时候，坚定不移地奔向你。

两天后的下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我缓缓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女子站在门口。戴着墨镜的她，显得没有那么风尘仆仆。只见她把自己的双肩包放了下来，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一进门，目光就牢牢落在我身上，藏不住的心疼和担忧。

她快步走到病床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身上缠着的绷带和伤口，声音微微发颤：“疼不疼？”

看着眼前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女生，我喉咙哽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

她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我冰凉的手背，然后翻转过来，在我手心里头写下“小雪”二字。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混合着激动和感动，语气笃定又紧张道：“小雪，真的是你？我真的见到现实的你了？真的是那个连自己要考证都要抽出时间来陪我的小雪吗？真的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她吗？

她眼里含着泪，点头颤颤巍巍的回答我：“是我，是我，是我，我从新疆赶过来看你来了。”

我头皮发麻，听着那三个连贯词，心里的委屈和感动让我失去对泪腺的控制权。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墨镜的女子，就非常想拿调她的墨镜，看看她的眼睛。

小雪下意识摆了摆手，她不愿意让我看到自己的眼睛。回过头时，已经把墨镜收回自己的包里。我看过去，她的眼里布满浓重的血丝！我一下子流下泪来，“小雪，来让我抱抱好吗？”

她嗔怪道：“不行，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要抱抱的，我还没准备好。”

我又好气又好笑，看着眼前这个沧桑的有些可爱的女子，半哭半笑地疯癫着。

换药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消毒水刺激着伤口，撕扯的痛感钻心刺骨，我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床单，额头上全是冷汗。小雪就蹲在我身边，一只手轻轻按着我的肩膀安抚我，另一只手替我擦去冷汗，柔声哄着：“忍一忍，马上就好了，我一直都在。”

我咬着牙，下意识捏住小雪的手，紧接着咯吱作响声音络绎不绝。她表情痛苦，但全程没吭一声。

我闷声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为了那些烂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轻轻叹气，抽回自己红肿的手，指尖摩挲着我的手背，语气认真：“过去的都过去了，敏敏也好，之前那些人也罢，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以后别再为难自己了，好不好？”

到了深夜，病房里只剩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伤口隐隐作痛，心底也翻涌着过往的遗憾。小雪便搬了把小椅子坐在我床边，陪着我轻声聊天。

我侧过头，看着她温柔的侧脸，低声问：“你会不会后悔？飞这么远，来照顾一个满身伤痕、一身烂摊子的我。”

黑暗里，她的声音清晰又温柔，无比坚定：“我一点都不后悔。以前隔着屏幕，我只能靠想象，想象另一头屏幕的你，是不是帅帅气气阳阳光光的大男孩形象，现在我好不容易下了决心辞掉工作，毅然决然待在你身边，陪着你熬过最难的时候，我很庆幸，你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那一刻，我积压了许久的偏执、不甘、恨意，全部一点点消散。唯一留下的，只有小雪一人。

我终于明白，我执念了那么久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份被坚定选择、被好好爱着的偏爱。而小雪，就是这份偏爱。

我眼眶发热，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释然：“小雪，谢谢你。”

她笑着握住我的手，指尖温暖有力：“不用谢。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病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曾经兵荒马乱的爱恨纠缠，终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我不必走向自我毁灭，不必独自漂泊在这座冰冷的城市。

往后漫长岁月，风雪是你，平淡是你，低谷是你，余生，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