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 青春作画

梅飛色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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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浅胜春最可人。

1982年的初夏，艺术之光照亮我的青春。

乐山市文化馆举办人体绘画班，主讲是四川美术学院教授冯星平老师。

第一节课让我耳目一新，如清泉石上流。

我画了一个月的素描，从石膏几何体到真人头像写生，人体绘画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冯老师知道我四岁就失去父爱，不叫我小韩了，他说梅和妹同音，他叫我妹妹。

冯老师上课不用教案，仿佛信手拈来，速度与激情并发！

“人体美术源于古希腊的竞技体育。古希腊的哲学家们认为，在万物中，唯有人体具有最匀称、最和谐、最庄重和最优美的特色。

性感及性感之美实质上是一个人的外在美和内在美的融合体。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那是一种意境的美。

所谓环肥燕瘦，那是中国古人两个极端的美学观，我认为女子还是要有骨有肉才美。”

冯老师讲课不时哼唱外国古典音乐，行云流水如散文诗的语言让我听得如痴如醉。

中午休息我就听录音记笔记，老师妙不可言的比喻，生动形象的讲解，让那些陌生的人体结构知识清醒明了，我渐入佳境！

一个月后我写的笔记有六十多页，现在看到那些文字，耳边再次响起冯老师的有磁性的男中音，仿佛重温旧梦，好温馨。

八十年代在乐山画人体还是一个禁区，要把画室窗帘遮严挡实。

乐山市文工团的舞蹈演员杨强自告奋勇当模特，他只穿了一条很紧身的三角裤，一米八的健美体形非常有雕塑感。

冯老师先示范画男子人体素描，用棕色炭条在半开的素描纸上定位，一竖：从头顶骨一条虚实线贯穿到承重的左脚跟，二横：画出肩峰腰际膝盖地平的斜线，三体积：一个卵圆形头骨，一个半圆形胸腔，一个梯形盆骨。四肢：右手臂，一条上举的虚线从肩峰向右上扬到鹰嘴停顿，再转向左上方架在头骨上。左手臂从倾斜的左肩峰外展向下到鹰嘴停顿，120°转向内拐到盆骨大转子，再换炭条侧峰，一条粗大的直线外展内延到膝关节，转细线画出腓骨直线停下顺势向左一擦，留出左脚掌位置。

万老师 水墨写意画《小韩》70*35cm

老师退后看了一下画面，上前一步手起笔落，一条虚线从腰际线下方内八字展开画出腹股沟轮廓，顺手沿着右侧外缘弧线，画出右大腿微曲缝匠肌的块面，略一停顿，手腕一甩，手掌擦出右膝盖的方型，再直线下滑到右脚踝关节停笔。

十几分钟后一个人体骨架就跃然纸上，热烈的掌声响起。

我弯腰凑近画板细看，那种神奇的美真的是难以言喻。

冯老师喝了一口茶，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手持炭条在地板上擦了擦横截面，左右手同时开工边画边擦，头部的额颧腮、发际眉弓、鼻骨眼窝、嘴角下巴，锁骨肋骨胸骨柄，盆骨耻骨大转子，点线面手到笔到，半个小时，模特儿挺胸收腹举手跨腰曲腿向上的姿态就活灵活现在白纸上。

冯老师又为我们画出精彩的、艺术味很浓的女子人体结构图，他用炭笔画动态单纯的人物，黑白灰分明，光影交错丰富多彩、气韵生动。

“人是有生命的，即使静静坐着，他也在呼吸，也是动感十足。画人体，画家看到的是瞬间的印象，不仅仅要抓住了一个瞬间，还要抓住了此前此后的整个过程。我们的眼睛只要抓住了快速运动的连续性，就要用线和面把它表达出来。

画画要有感情，有了感情，才能把画画好。尤其是画人物画。画人物画。十亿人有十亿个面孔。画山水风景可以移花接木，画人物画不行。作为艺术家，你要善于观察，从灵魂深处去看一个人。

我们今天画的模特儿是川剧演员和舞蹈演员，他们从小练功，往舞台上一站，聚光灯一闪，他们精气神十足。那个时候他们就特别的美，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美。

戴老师 素描《狐狸精》54*35cm

今天戴老师示范素描头像，你看戴老师画的那个女子头像，无论是构图、造型、还是黑白灰的关系，就很特别。那种单纯的美是从内在散发出来的。那个女孩儿天生的丹凤眼，也叫狐狸眼，天生的媚态十足。你们戴老师抓住了她最灵动的一瞬间，画的两眼放光、性感十足，又有中国人的温婉动人，都快把她画成狐狸精了。”

松松垮垮的老式泳衣穿在女模特身上，让我看不到人体结构和形体。基本的比例都找不好，更别说女子的人体美感。

我非常困惑、非常无助。

问冯老师：“游泳衣挡掉了整个人体，光画四肢和脑壳太没意思了。”

冯老师用刚学会的乐山话回答我的不解：“妹妹你回去对着镜子就可以看自己、画自己嘛。”

“可是光看我也看不懂人体结构哟，再说我们家也没有穿衣镜。”

冯老师说：“找你们戴老师噻，我知道他新做了一个大衣柜，有一个很大的穿衣镜，他就可以给你上人体结构课。”

我中午到戴老师四楼的寝室。

那天，我第一次在镜中欣赏我的青春胴体：我一米五八的身高体重刚八十斤，光滑细腻的皮肤呈橄榄绿发出幽幽的紫光，没有一点瑕疵。皮下肋骨清晰可见，由于小时候酷爱爬树、经常做仰卧起坐，我不但没有小肚腩，腹部特别平滑还有点微微凹凸，甚至能看到四块腹肌。

我的大腿粗壮结实、小腿浑圆修长，尤其是踝关节长得玲珑剔透。我的双乳，乳头像两个很精致的玫瑰灰色的花蕾，乳晕不大是可爱的浅浅的粉红色，双乳外形不是很大，却有足够的高度形成撩人心魄的乳沟。从侧面看上去由上至下，优雅的斜坡转成上翘的有弹性的半球体。

冯老师 粉画《魂》》70*54cm

透过薄薄的衬衫，我说话走路就像是有两只小兔子在胸脯上灵动跳跃。我的身高不到一米六，两手伸直却有一米六三，可能我应该长到那个高度，但小时候的营养太差，真的是很遗憾。

我的腰身特别细软，一尺八寸的腰在侧面看着非常非常薄，从胸到肚到腿的曲线起伏跌宕。

我想起冯老师说的一句话感慨不已：“女人体展现在艺术家面前的是一片耀眼的光彩，好似太阳撩开云层。”

戴老师指着镜子里的我，给我优雅的上了一堂人体结构课。

第二天再画女孩时，冯老师都很惊奇，因为我知道胸部那个半球体上下的弧线是有变化的，我不会再画成僵硬的可笑的铅球形状。

我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冯老师打心眼里喜欢。他欣赏我狂野不拘的线条，称赞画的线条虽不准确但灵动活泼，有个性。

在众多专业院挍毕业生的课堂上我毫不怯场，画得有模有样，还笑声朗朗自得其乐喜形于色。冯老师很高兴：“妹妹你完全画出你自己的身材，虽然结构不精确，线条不流畅、黑白对比也不明朗，但是很美、很性感。看来戴老师给你人体结构课上得好，你的记性更好，是一个当画家的料。”

那天阳光灿烂，我穿着红色和紫色的方格衬衫，听到冯老师的表扬，我真的是心花怒放、两眼放光。

文化馆的万老师看到我眉飞色舞，情不自禁雅兴大发：“小韩梅，你现在真的是青春明媚、光彩照人。我要在宣纸上画你的水墨写意半身肖像，就现在。”

万老师站在宽大的画案前，我笑嘻嘻站和冯老师聊天。

二十几分钟后，一幅我穿红白紫方格衬衣的画像跃然纸上：微曲的腰身，突出的胸脯，卷曲浓发下，一张笑靥如花的鸭蛋小圆脸，黑眸凝视，小鼻头翘起。

万老师盯着我微合微闭的嘴巴看了又看，终于放下笔：“小韩的嘴长得太丰满太诱人了，童真又性感，有点不好画喔。”

冯老师一边抽烟一边说：“让她的戴老师画嘛，他天天看她，他闭到眼睛都能把妹妹的嘴巴画出来。”

韩梅 素描《老人》54*35cm

“戴老弟，请你补笔吧！你是韩妹妹的老师，看够了她的眉眼，熟悉她的表情，你画她的嘴巴绝对好看。

戴老师非常欣然，接过画笔在调色盘里调好饱和的玫瑰红，笔尖上沾一点朱红，气定神闲笔尖在左嘴角一点，半侧峰向仁中一扬顿笔回收，画出左上唇唇珠的圆润一点，再提笔轻轻按下顺势拖笔向右嘴角停稳收笔。提笔回调色盘调足玫瑰红，找好下嘴唇位置，用前锋扁笔轻松一摆，再提笔中锋按下横扫至右嘴角回笔提起。

一分钟后，我如玫瑰花瓣鲜嫩的红嘴巴在画纸上活色生香，仿佛能开口说话。

万老师在题款的时冯老师特意说道：“画上一定要写上，上有一嘴，乃崇武补之。”

那个年代全国正风靡一首歌：《我们是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冯老师一边哼着音乐，一边看着我：“妹妹真的是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多美！”

万老师中午喝了一点酒，他突然想画彝族阿米子，一定要我当模特。他有点微醺醺的：“我最多画一个小时，不耽误你上课画画。”

一小时后，一张四尺的彝族父女水墨画跃然纸上。

不知道是灵感大发、还是酒的刺激和作用，画了几十张彝族阿米子的万老师，看到桌上的墨迹未干的画都惊呆了。

我听到他自言自语：“生动、活泼、有趣，写意和写实、虚和实完美结合。构图完全打破了我以往的格局。画面上的小姑娘甜美天真、憨态可掬，还有女人的魅力。太好了、太好了。”

好像酒劲过了，万老师突然醒悟爱不释手：“我要重新给你画，这张画我要留下来。”

当时我反应好快：“不干不干，您是老师，不能言而无信。您再画十张都留着，这张画只能是我的了。”

我一边说一边动手拿画，我迫不及待拉着万老师的手，把毛笔递给他：“万老师您说的题款是赠韩梅的，您快写啊。我以后还会给您当模特，您还能画出比这更好的画，我相信。”

戴老师 水墨《梅》70*35cm

万老师好开心：“你这个鬼丫头，我看你长大的，原来你喊我万叔叔，现在喊我万老师。就你会说话，就你的嘴巴甜。好好好，我写。”

我拿着墨迹未干画飞跑到教室，我要让冯老师和戴老师看，我要让同学们看。

冯老师看后笑眯眯的：“画水墨的人物画，生动性是不可复制的。你收藏就好了。

周君看到后好兴奋，说要画我的头像，我立马叫停：“你一个只会画写意花鸟的工农兵大学生，连素描石膏都画不好，咋过画得了我的素描头像哟？”

周君急忙改口：“那我专门为你画我最拿手的写意花鸟画，你要不要？”

我眉毛一扬嘴巴一抿：“那我还得看看你画得好不好，我才说要不要！”周君乐得手舞足蹈，赶快铺开两张四尺三开的生宣纸，画出了淡墨枯笔的残荷。

我瞟了一眼立马吼道：“嘿！你画的啥子东西哟，冯老师都说我是早晨沾着露水的花骨朵，你就为了画得安逸画残荷，哼，用心歹毒。”

二十天的时间我和他们早就混熟悉了，同班学员我不管年龄大小，说话总是口无遮拦。

周君急得面红耳赤：“我的错，我的错！我道歉。”

他又画了一张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写意画。

“这张如何，你肯定喜欢！”

我灿然一笑：“这还差不多嘛”。

周君高兴得合不拢嘴，马上让我喊他一声哥哥。我乐得，毫不费心思就得到了两张满意的四尺水墨花鸟画，喊一声哥哥也是情理之中。我恭恭敬敬站好，亲热喊了一声周哥哥。

“妹妹，你既有女人的妩媚又有少女的天真烂漫，是美院毕业的学生创作的灵感，真的好难得啊。”

二十年后我心想事成：加入中国美协，成为国家一级美术师，荣获国家艺术基金的专家评委。

遇见冯老师和戴老师，真的是三生有幸！

岁月如歌，青春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