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回忆

漳云祥瑞

烽烟劫后辟荒丘，

土窑一壁度春秋。

昔年倭火摧乡陌，

祖辈流离寄浅瓯。

担炭征途千里苦，

挑蔬田垄半生愁。

故园回望沧桑改，

岁岁繁花忆旧柔。

昨日村里通知我们老年人进行体检，我前往城关医院查体。返程途经汉桥沟新修的大路上，一眼望见了那座尘封岁月的老土窑。阔别数十载，旧窑样貌依旧，静静伫立在不远的路旁，瞬间撞开了我尘封半生的记忆闸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陈年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从未褪色，历历如新。彼时我不过四五岁，懵懂孩童，却在这座简陋的土窑里，见证了祖辈的艰辛、岁月的沧桑，度过了最纯粹也最难忘的幼年时光，诸多往事深深镌刻心底，岁岁难忘。

这座土窑，承载着我们一家人苦难的过往，是战乱岁月里祖辈安身立命的唯一港湾。姥姥生前常常对我细数往事，道尽了这座土窑的由来与血泪过往。1938年，战火纷飞，日寇肆虐乡里，一把大火焚毁了繁华西关，房屋尽毁、家园成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我的两位姥爷在绝境之中，为求一线生机，只得驮家带口、举家迁徙，辗转来到汉桥沟掌，亲手开凿搭建起这座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土窑。方寸土窑，土墙茅顶，简陋破败，却成了一家人躲避战乱、遮风挡雨的避风港。

　　自此，一家人扎根这座小小土窑，一住便是整整二十年。从1938年到1958年，二十载寒暑春秋，祖辈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劳作、艰难度日，熬过了战火纷飞的乱世，熬过了物资匮乏的荒年。直到1958年，生活稍有起色，大舅心系故土，决意重返惨遭焚毁、满目疮痍的西关旧址，倾尽心力盖起了三间土坯瓦房。新屋落成，一家人终于告别了阴暗潮湿的土窑，迎来了安稳的居所。1962年，家里用这三间土坯瓦房为二舅迎娶了媳妇，完成了家中一桩大事。世事变迁、区划更迭，彼时的西关早已不复旧日模样，地界改制，户口归属也随之调整，归入了北关管辖，故土风貌、乡籍归属，尽数被岁月改写。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土窑周边的岁月，满是烟火温情，也藏着生活的清苦。1955年，我的父亲工作调动，从财政科调任油籽公司担任领导职务。父亲工作的地方距离汉桥沟掌的姥姥家不过二里多地，路途近便，平日里父亲常常带着我前往姥姥家吃饭、小住。那时候的姥姥家小院虽小，却生机盎然、暖意融融。院里栽种着两棵果树，一棵杏树、一棵桃树，岁岁相伴、生生不息。

每逢春日来临，春风拂过小院，杏花、桃花次第绽放，粉白嫣红缀满枝头，繁花满院、暗香浮动。花开繁盛之时，成群的蜜蜂萦绕花间，往来采粉，嗡嗡声响遍小院，伴着春风、伴着花香，成了我童年最动听的旋律。春日的繁花美景，冲淡了生活的清苦，给贫瘠的岁月增添了无限温柔与生机，这般春日景致，时隔七十余年，我依旧清晰记得，念念不忘。

　　从我六七岁开始，我便长期住在姥姥家，扎根在这片土窑小院，度过了完整的童年时光。彼时正值农村高级社时期，乡村生产生活模式悄然变革，彼时种地尚且相对自由，百姓靠着自家田地辛勤耕耘，养家糊口。但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粮食产量低下，家家户户都面临着粮食短缺的困境，温饱难求。每到夏季青黄不接之时，存粮耗尽、新粮未熟，家中粮食更是捉襟见肘。为了填饱肚子、勉强度日，姥姥常常牵着我的小手，带着我去往周边的田间地头、荒野地垄，四处采摘野菜。

蒲公英、苦菜、马齿苋、灰灰菜，凡是可食用的野菜，我们都会仔细采摘，满满一筐野菜，便是一家人度日的口粮。烈日炎炎的夏日，田间地头遍布着祖孙二人的身影，姥姥弯腰寻菜，我在一旁跟随帮忙，小小的身影，伴着斑驳树影，熬过一个又一个缺粮的盛夏。野菜清寡无味，却是那个荒年里，我们赖以生存的希望。

让我最为刻骨铭心、满心动容的，是大舅为家庭生计奔波的艰辛过往。1955年，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乡村粮食管控严格，家家户户余粮寥寥，本就清贫的生活愈发艰难。彼时家中清贫无依，姥姥年迈，二舅尚且年幼，家中重担尽数压在了大舅一人身上。为了赡养老人、抚育幼弟，撑起整个家，大舅别无他法，只能远赴他乡谋生。

　　他常年往返奔波于南窑村与邢台市之间，徒步前往南窑村担取煤炭，再负重步行远赴邢台市，用煤炭换取红薯干。红薯干是彼时最珍贵的粮食，也是一家人维持生存、糊口度日的唯一物资。这段路途遥远崎岖、山路难行，往返一趟需要足足半个多月的时间。漫漫征途，全靠双脚跋涉，负重前行、风雨无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长途奔波，沉重的扁担压弯了他的脊背，漫长的路途磨破了双脚，常年劳累奔波，最终将大舅的双腿累伤变形，落下终身残疾，一辈子留下病根，受尽病痛折磨。

每每想起大舅负重前行、步履蹒跚的模样，想起他为了家人半生操劳、落下顽疾的一生，我心中便满是心酸与敬佩。在那个苦难的年代，没有安逸顺遂，普通人的一生，都在为生计苦苦挣扎，祖辈父辈用坚韧的肩膀，扛住了岁月的苦难，撑起了一家人的生机，用平凡的坚守，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今日重见旧窑，方寸土墙，历经八十余载风雨侵蚀，依旧静静矗立。它见证了1938年的战火浩劫，见证了祖辈流离失所的苦难，见证了一家人二十年的窑居岁月，也珍藏着我幼年的欢声笑语、祖孙相伴的温情，镌刻着一代人艰苦奋斗、自强不息的家国烟火。

岁月匆匆，时光荏苒，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土窑依旧，人事皆非，姥姥、姥爷、大舅早已离我们远去，当年的垂髫孩童，如今已是垂暮老人。乡村面貌日新月异，街巷翻新、楼宇林立，旧日光景早已变迁。但这座老土窑，始终是我心底最珍贵的记忆坐标，是镌刻家族岁月、见证时代变迁的无声丰碑。

那些清苦却温暖的旧时光，那些祖辈吃苦耐劳、坚韧向善的品格，那些战乱流离、艰苦奋斗的岁月记忆，早已深深融入我的血脉。回望过往，深知今日的国泰民安、岁月安稳，皆是祖辈历经苦难换来的来之不易。旧窑长存，初心不忘，漫漫流年，唯以余生珍藏过往，感念先辈，惜福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