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三梦】邻舍的婚礼</p><p class="ql-block"> 城南镇的谭子林,三年前买下我家斜对角那两间四层楼房时,谁也没想到他会把房子打通,更没想到他会有那样特别的收藏癖。</p><p class="ql-block"> 今日他儿子大婚。晨起便听见鞭炮声断断续续从那个方向传来,像在试探这个尚未完全醒来的街区。我收到请柬是三天前,素白底子上滚着金边,打开后却见内页印着太极阴阳图,旁边一行小字:“良缘天定,敬请光临”。</p><p class="ql-block"> 登记处设在谭家院门口。一张红木长桌后坐着一位戴圆眼镜的老先生,面前摊开一本靛蓝封面的册子,线装的,纸页泛黄。我报上姓名,他提笔蘸墨,小楷写得极工整。写完,从桌下取出本书递过来——《命理学概述》。</p><p class="ql-block"> 此书暗红色封皮,没有出版社信息,只在右下角印着“谭氏家藏”四个篆字。我翻开扉页,油墨味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正要细看,后面的人已挤上来,只得揣进怀里,随着人流往里去。</p> <p class="ql-block">谭家的一楼比想象中宽敞得多——两间四层楼房彻底打通后,形成了近乎仓库般的空间。但这里堆放的不是货物,是谭子林的收藏。</p><p class="ql-block"> 左边靠墙是一排枣木架子,每层都摆着酒瓶。不是寻常空瓶,全是名酒:茅台的乳白瓷瓶在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五粮液的透明玻璃瓶身上贴着早已泛黄的标签,还有些外国酒瓶,造型奇特如艺术品。每个瓶口都塞着软木塞,瓶身一尘不染。</p><p class="ql-block"> 右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军人制式的马甲——从五十年代的土黄到最新的数码迷彩——用衣架撑开,整齐悬挂。雨披区更令人费解:厚重的军用雨衣、轻薄的便携雨披、甚至还有几件蓑衣,全都干干净净地陈列在特制的架子上。</p><p class="ql-block"> “奇怪吧?”身旁有人低声说。</p><p class="ql-block"> 我转头,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手里也拿着那本《命理学概述》。</p><p class="ql-block"> “谭老板就这爱好。”他耸耸肩,“听说这些酒瓶,最贵的一个值好几万。不是里头的酒,是瓶子本身。有人专收这个。”</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里面突然传来“砰——哗啦”一阵脆响。</p><p class="ql-block"> 接着是谭子林的惊呼,声音尖得变了调:“啊呀!小心!小心!”</p><p class="ql-block"> 人群骚动起来。我看见谭子林从人堆里挤出来,五十来岁的人,今天穿着深红色唐装,本该喜庆的脸色却煞白。他冲向酒瓶架,蹲下身时,背影都在抖。</p><p class="ql-block"> 地上散着瓷片。一个茅台酒瓶碎了。</p><p class="ql-block"> “这是七八年的啊……”他捡起最大的一片,指尖摩挲着瓶身上的凸纹,声音发颤,“七八年的……”</p><p class="ql-block"> 撞倒瓶子的年轻人手足无措地站着,脸涨得通红:“谭叔,我不是故意的,被人挤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谭子林摆摆手,没抬头。他一片片拾起碎片,用手帕仔细包好,起身时已换上笑容:“没事,没事,大家继续,玩得开心。”可他把那包碎片揣进怀里时,我看见他眼角抽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对普通人,这或许只是个旧酒瓶。对他,那是必须用绢布包裹、妥帖安放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绕到房子后部,景象又变。</p><p class="ql-block"> 这里竟被改造成了小型演唱会现场。临时搭起的舞台上,灯光绚烂迷离,一支乐队正在演奏。主唱是个穿皮衣的年轻男人,抱着电吉他嘶吼,声音透过音响震得人胸腔发麻。</p><p class="ql-block"> 奇怪的是,舞台和观众之间,隔着一整面玻璃墙。厚重的、略带茶色的钢化玻璃,从地板直通天花板,将空间一分为二。我们在外,歌手在内。他的呐喊、贝斯的轰鸣、鼓点的震动,全都透过玻璃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p><p class="ql-block"> 玻璃那侧,房间出奇地深。舞台后方还有空间,隐约可见更多房间向后延伸,一重套一重,灯光在其中明明灭灭,形成诡异的纵深感。有人在最深处的房间里走动,影子投在隔墙上,拉得很长。</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隔开?”我问身旁的人。</p><p class="ql-block"> “谭老板说的,怕声音太大扰邻。”答话的是个老太太,眯眼笑着,“其实啊,是他儿子要求的。新娘子是音乐学院毕业的,这些歌手都是她的同学。隔开唱,说是……艺术体验。”</p><p class="ql-block"> 玻璃墙内,歌手唱到高潮处,突然将吉他高举过头,狠狠砸下。</p><p class="ql-block"> “哐——”</p><p class="ql-block"> 不是音响里的声音,是真实的碎裂声。吉他裂成两半,他跪在碎片中,继续嘶吼。</p><p class="ql-block"> 掌声雷动。玻璃这边的宾客们使劲拍手,虽然多数人脸上写着茫然。我看那歌手,他抬头时,脸上有泪——或者是汗,在舞台灯光下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 婚礼仪式始终没有开始。</p><p class="ql-block"> 我在谭家房子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吃了些茶点,见了些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邻居。每个人都拿着那本《命理学概述》,有人随手翻看,有人当作扇子扇风,更多人只是拿着,不知该放哪。</p><p class="ql-block"> 谭子林再出现时,已恢复笑容。他挨桌敬酒,说着喜庆话。有人问起婚礼,他笑眯眯说:“在准备了,在准备了,吉时未到。”</p><p class="ql-block"> “吉时是几点?”有人追问。</p><p class="ql-block"> 他指指对方手里的书:“天机不可泄露。”</p> <p class="ql-block">下午三点,我离开时,演唱会还在继续。另一个女歌手在唱,声音空灵,透过玻璃墙传来,飘飘渺渺的。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谭家的房子——两间四层楼房,中间打通,像个巨大的藏宝盒,装着酒瓶、军装、雨披、隔音的演唱会,和一场迟迟不开始的婚礼。</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我翻开那本《命理学概述》,第一页写着:“命者,不可说也。运者,不可测也。然万物有迹,皆在收藏。”</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谭子林捡拾碎片时颤抖的手。他收藏的或许从来不是酒瓶、不是军装、不是雨披。他收藏的是所有易碎的事物,所有可能被雨打湿的往事,所有需要小心轻放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而婚礼本身,成了他最珍贵的藏品之一——永远处于“即将开始”的状态,永远新鲜,永远完整,永远不会破碎在柴米油盐的地板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