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的献歌

木然

文/木然 图/网络

美篇号/12398683

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快乐。这脆薄的杯儿，你不断地把它倒空，又不断地以新生命来充满。

——我想起苇了。

在沧洲的水边，它就是这样一次次被风倾倒，又一次次被大地扶起。

春天的时候，我走过那里。冻土裂开了细小的缝隙，青芽从缝隙里探出头来，嫩蕊上凝着露珠，像是碧霄里坠落的星子。它那么小，那么柔，可是它已经学会了怎样在风里弯腰。夏天我再去看它，翠叶已经舒展开来，繁密的枝叶织成一片青青的帷幕，把整个芳洲都笼在清凉里。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粉。秋天最是不能忘记的，白穗垂垂地挂着，凝了霜，风一吹，芦花便飞起来，纷纷扬扬的，像琼瑶碎了，落在汀渚上，落在水面上，也落在我的肩头。到了冬天，枯茎立在冰雪里，疏疏朗朗的，那姿态竟像极了寒梅，冰瓯般的天地间写着瘦瘦的诗行。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要告诉你的。

我要告诉你的是风来的时候。

那天我站在岸边，看见狂飙从旷野的尽头奔涌而来。它卷起浪，掀起沙，大树的枝干咔嚓折断，群花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我以为苇也会折断的，它那么细，那么轻，像一根随时会被吹走的羽毛。

可是它没有。

它只是弯下腰去。轻轻地，柔柔地，像一个人俯下身来亲吻大地。风撕扯着它的叶子，把它压得几乎贴在地上，可是它的根牢牢地抓着泥土，一寸也不曾松动。它在风里舞着，飞着，屈着，伸着，那姿态竟不像是在忍受，倒像是在诉说，在歌唱。我忽然明白了，这弯腰不是屈服，是它在倾听大地的心跳。

当它俯身的时候，离泥土就近了。

它看见了什么呢？蝼蚁正驮着比身体更重的粮食，一步一步地走在泥土的褶皱里。它忽然懂得了民生的艰辛，懂得了积微成著的道理。蚯蚓在黑暗的泥土中默默耕耘，松动着板结的土壤。它又懂得了地力的无穷，懂得了厚积薄发的秘密。它的根须在幽壤深处盘错着，静静地汲取着玄泉，像一位君子在暗夜里修身立德；它的茎叶柔婉地承接清晨的露水，润泽着自己的光华，又如贤人在蓄势待时。

最令我动容的是，当它弯腰的时候，枝梢恰好成了一方小小的眠床。飞倦的鸟儿落下来，栖在它的枝头，歇一歇翅膀；叶隙如垂帘一般，为秋虫遮出一片安宁的居所。它就这样弯着腰，成了万物的驿站。原来俯身，是为了把别人托举起来。

我常常想，天地间谁不在俯仰之间活着呢？

太阳沉下去，是为了明天的升起。月亮缺了，是为了再一次圆满。潮水退了，是为了下一次更汹涌地涌来。种子蜷缩在冬天的泥土里，那不是甘于黑暗啊，是在聚积破壳的力气；蛰虫深藏在霜雪下的洞穴里，那不是惧怕寒冷啊，是在等待振翅的那一声雷。等到春雨落下来，你看那种子怎样挺起腰杆，把绿芽举向天空；你听那虫儿怎样展开彩翼，歌声穿透黎明的薄雾。

于是我知道了。暂时的匍匐，不是沉沦，是勃发前的蓄势；一时的低徊，不是颓丧，是腾跃前的深蹲。

想起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人。

屈子行吟江畔，他的《离骚》是他不曾折断的脊梁。他像苇一样风里俯仰，可是他的根深深地扎在故国的泥土里，九死而犹未悔。左丘失明了，于陋巷里著《国语》，那是黑暗里燃起的一盏灯，像种子冬土里蛰伏，终究要在春天里葱茏。还有那个从胯下走过的少年，那个在圯桥上拾履的书生，他们俯下的身子里面，藏着一颗随时准备挺起的心。那不是丧志，是待时；那不是沉沦，是蓄势。待到惊雷破空，他们便如壮士拔剑，气冲霄汉；似豪杰出山，威震江湖。

可是世人啊，常常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们慕强直，耻折腰，以为挺直才是勇敢，以为低头便是屈辱。他们逞匹夫之勇，像干枯的树枝一样风里硬扛，咔嚓一声便折断了；他们执一己之见，逆着潮流而上，最终樯倾楫摧。他们不知道，最坚硬的往往最先折断，最柔软的却能穿过最坚硬的石头。刚柔相济，才是处世的大道；屈伸有度，才是立身的至理。

苇的弯腰，不是失节，是守道。不是示弱，是藏锐。

风息了。你看它慢慢地、慢慢地挺起腰来。叶子上还挂着风留下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泪，又像笑。它又站成了原来的模样。不，比原来更高了一些，更绿了一些。仿佛刚才那一场俯仰，是它在向大地汲取了什么秘密。雨霁了，它舒展开叶子，像一个吐气扬眉的君子，把青葱的颜色写进天光里。纵使历尽风涛，它还是那样苍莽；纵使频遭霜雪，它还是那样青葱。

黄昏的时候，我又来到水边。

苇荡浮在一片金色的光里，苍苍茫茫的，连着汤汤的流水。微风吹过，万千苇秆轻轻摇曳，像在做着同一个梦。它们弯下，又挺起；挺起，又弯下。这起落之间，藏着整个宇宙的韵律。我忽然想，这俯仰的姿态，不就是大地的呼吸吗？而苇，就是大地伸出的万千手臂，在风中写着同一首诗。

我把这首诗默记在心里。

当生命的风暴来临的时候，我也愿做一株水边的苇。风来时俯身，不是畏惧，是去倾听大地的心跳；风去时挺立，不是炫耀，是把汲取的力量举向天空。在俯仰之间，完成对世界的全部应答。

因为在每一次低垂里，根都向黑暗扎得更深一寸；在每一次扬起中，叶都向光明探得更高一分。

而那积蓄愈久的，爆发便愈是灿然，如春雷破晓，如新芽破土。在那一刻，所有的匍匐都将站立起来，所有的沉默都将唱出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