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身世浮沉雨打萍</p><p class="ql-block">九 牛棚六年</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年五月,史无前例的浩劫“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兰州铁路局闹的最凶,工人造反派带着红袖标到处造反,工务大修队乱作一团,孙公己经预感到大事不好又要遭䄃。果然半年之后,“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在全路局展开。孙公是第一批被群众专政起来关进“牛棚”的人。就是因为他既是旧政府的党员,又参加过“中央国安”组织,是双料的“残渣余孽”。不管有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整的就是你。</p><p class="ql-block">孙公名渊,“渊”字与“冤”同音,仿佛这个字里就带着他一生的命数。</p> <p class="ql-block">什么叫“牛棚”?就是临时关押“牛鬼蛇神”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这个词是谁发明的,可在那个年代,人人都在用。造反派先是把大幅标语贴满院墙,他的名字写在上面还被划上红X,被戴上白纸糊成的高帽子,挂上了大牌子,上台时以“喷气式”姿势押往,站在大会台上被公开批斗。台下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动屋瓦,台上的他弓着腰低着头,看不清台下任何一个人的脸。——那些平日里叫他“孙工”的人换了嘴脸,此刻正举着红宝书喊“打倒”。批斗完之后,他和几个“当权派领导”不许回家,还要被拉到别处去开批斗会,让更多的人看到。关牛棚其实与关监狱里没有区别,可能还更严厉些。</p> <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他失去了自由,住进牛棚,每天一起床就被人喝斥着给领袖早请示喊万岁,唱“牛鬼蛇神”歌……各种羞辱。他住的是冬冷夏热的帆布帐篷,干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装卸货车,抬石碴,搬铁轨,拌灰浆,搞基建,什么活都干过。吃饭就是工地上的大锅饭,没有油腥的水煮菜,民工都嫌弃。自己洗衣服缝补衣服,洗澡就不要想了,几个月半年都没有一次,只能下工后接盆冷水擦擦身体。他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大学生,一个做过工程师、主任工程师的人,如今扛着铁镐抬着大筐在工地上辛苦干活,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那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大背心。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了茧,茧又磨破了,反反复复。可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p> <p class="ql-block">牛棚经常搬家换地方,沿线跑从兰州到天水又到景泰,从武威南到兰州红山根二号洞沿线,不断改变地点,住处有时是帐篷,也有牛圈马圈,甚至是地窝子,他们像一只只被驱赶的牲畜,被专政队的武裝民兵从一个地方被赶到另一个地方。</p> <p class="ql-block">工资被克扣了。他本人只能领二十块钱,家里每人十五块。五个孩子,加上康姨的工资,生活过得去,可精神上的压力却象大山一样沉重!一家人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捱着,像熬油一样,一点一点地熬。</p> 运动在继续,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这种囚徒生活不知哪天是个头。当时的国家主席都逃不过去磨难,他一个普通人又能怎样?就这样,孙公被群众专政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971年㡳,整整六年时间里。 <p class="ql-block">孙公在接受“专政”的同时,康姨也从原会计岗位下放遣送到武南工程队洗衣房洗工作服,被强碱水泡的双手脱皮红肿。</p> <p class="ql-block">四个上中学的孩子,被带上黑五类标签,先后被送去“上山下乡”。去到玉门农村的昌马公社、河西生产建设兵团、红古农场……接受“再教育”。家里只有最小的孩子亚㨗还在小学,一个人艰难度日。一家人被拆散到七八个地方,天各一方,彼此之间靠着一种信念在维持。那种骨肉分离的痛苦,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要深,都要重。</p> <p class="ql-block">我们在这里必须公正地说一句:孙公究竟有什么罪?他在解放以前的历史上,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情。他年轻时那个所谓的“失误”——集体加入什么党派,参加旧政府国安组织——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流亡学生在战乱年代,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被动选择。没有做过任何一件违背公俗常理的事情。可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失”,却要他付出一生的代价来偿还。在“牛棚”里被关押了整整六年,受尽了人格上的凌辱,无数次被批斗,被挂黑牌,被戴高帽,被罚跪,被打骂。这不是他个人的悲剧,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是一个社会的悲剧!把一个并无罪过的人硬生生打成“历史反革命”,把一个学有专长的技术骨干关进“牛棚”,把一个对国家对铁路建设有过实实在在贡献的知识分子踩在脚下,社会的公理何在?历史的良心何在?</p> <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一年,领䄂之间闹矛盾,墜机事件发生了。“九一三”之后,政治风向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群众专政”的力度似乎松了一些,监管的军代表民兵头头换了一茬又一茬。终于在一九七一年底,孙公被解除了“专政”,可以回家了。</p> <p class="ql-block">当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十来岁的小女儿一个人正在屋里做饭。她从面盆后面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黑瘦的干瘪老人,头发灰白,衣服破旧,脚上的帆布鞋脏了。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女儿没有说话,抱着爸爸,眼泪却止不住流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