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义府《度心术》

老K心

　　唐·李义府（614－666），原籍瀛州饶阳（今河北饶阳县），后迁居剑南永泰（今四川射洪县）。出身于小官僚之家，却凭借对人心世事的精准拿捏，在唐高宗时期两度为相，权倾朝野。李义府外貌温和谦恭，与人说话必面带笑容，实则内心阴险刻毒，时人称其“笑里藏刀”“心狠貌恭”，并送外号“李猫”。

创作背景：李义府是唐高宗与武则天时期的权臣，早年因得罪长孙无忌被贬，却通过精准揣摩高宗欲立武则天为后的心思，上表“废王立武”而重新获得重用。他将一生玩弄权谋、驾驭人心的经验加以总结，写成《度心术》一书。

作品地位：《度心术》是一部系统论述“攻心之术”的谋略名著。“度”即揣度、推测，“度心”就是揣摩人的内心、了解人的欲望、掌握人的软肋与弱点，从而达到驾驭和控制的目的。它从实用的心理学角度出发，提炼出丰富的“度心”理念，被后人视为“攻心为上”的经典教科书。

度心第一

【原文】

吏者，能也，治之非易焉；仁者，鲜也，御之弗厚焉。志大不朝，欲寡眷野；才高不羁，德薄善诈。民之所畏，吏无惧矣。

狡吏恃智，其勇必缺，迫之可也；悍吏少谋，其行多疏，挟之可也；廉吏固傲，其心系名，誉之可也。

治吏治心，明主不弃背己之人也；知人知欲，智者善使败德之人焉。

【译文】

朝廷官员都是有一定才能的，管理他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品德高尚的人是很少有的，治理官吏不能宽厚仁慈。志向远大的人不会入朝为官，欲望淡泊的人宁愿留在民间。才能突出的人不受拘束，品德低下的人善于欺诈。百姓所畏惧的事情，官吏却不会害怕。

狡诈的官吏倚仗他的智谋，他的勇气必定缺乏，用强迫的手段可以制服他。凶狠的官吏往往智力不足，他的行为多有疏忽之处，抓住把柄可以使他屈服。正直的官吏性情孤傲，他的内心被名声所累，用赞誉的办法可以役使他。

管理官吏的要诀在于研究他们的内心，明智的君主不会抛弃曾经背叛自己的人；识别他人要了解他的欲望，有智慧的人善于驾驭德行有亏的人。

【深度解析】

度心第一卷开门见山，揭示了全书的核心前提：驾驭人心，必先了解人心。李义府认为，任何领导者面临的首要问题都是管理下属，而“治吏”的关键不在于制度条文，而在于“治心”。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弱点——狡诈者缺勇、凶狠者少谋、清廉者好名——针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手段，才是真正的驭人之道。更耐人寻味的是，李义府提出“明主不弃背己之人”，主张对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也要善加利用，这是一种完全以效用为标准的冷酷理性，彻底超越了私人恩怨的道德层面。

御心第二

【原文】

民所求者，生也；君所畏者，乱也。无生则乱，仁厚则安。民心所向，善用者王也；人忌吏贪，示廉者智也。

众怨不积，惩恶勿纵。不礼于士，国之害也，治国固厚士焉。士子娇纵，非民之福，有国者患之。士不怨上，民心堪定矣。

严刑峻法，秦之亡也；三代盛典，德之化也。权重勿恃，名高勿寄，树威以信也。

【译文】

百姓所追求的是生存，君主所畏惧的是叛乱。百姓无法生存就会产生叛乱，君主仁爱宽厚才能使天下安定。百姓所向往的事情，善于利用这一点的人可以成就王霸之业；人们都痛恨官吏的贪婪，表现出廉洁的人才算聪明。

民众的怨恨不能让其积累，惩治恶人不要姑息放纵。不尊敬读书人是国家的灾害，治理国家一定要厚待读书人。读书人骄傲放纵对百姓没有好处，治理国家的人对此要警惕。读书人不怨恨朝廷，百姓的心意就可以稳定。

施行严酷的刑法是秦朝灭亡的原因，夏、商、周三代长治久安是因为施行了仁政。权力大不可以倚仗，名望高不可以托付，树立威信要靠诚信。

【深度解析】

御心第二将视角从“治吏”提升到“治国”的层面。李义府揭示了统治者必须把握的三个关键群体——百姓、官吏、士人——各自的诉求与弱点。百姓最根本的需求是“生”，只要能满足生存需求，天下就能安定；官吏最怕的是失去权位和名声，所以要“示廉”以树德、“惩恶”以立威；士人是舆论的制造者，厚待他们可以避免怨恨积累。值得注意的是，李义府在此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实则深刻的论断：树立威信要靠诚信。这意味着在“术”的运用中，也要有“道”的根基，否则权谋终究难以持久。

擒心第三

【原文】

德不悦上，上赏其才也；才不服下，下敬其恕也。才高不堪贱用，贱则失之；能微莫付权贵，贵则毁己。才大无忠者，用之祸烈也。

人不乏其能，贤者不拒小智。智或存其失，明者或弃大谋。不患无才，患无用焉。

技显莫敌禄厚，堕志也；情坚无及义重，败心矣。

【译文】

品德好不能让君主高兴，君主看重的是人的才能；才能大不能让属下诚服，属下敬畏的是君主的宽恕。才能高的人不能让他担任低微的职务，轻视他们就会失去他们；本领低微的人不能让他们掌握显要的权力，重用他们就会毁灭自己。有大才却没有忠心的人，重用他们就会招致极大的祸患。

人们都有一定的才能，德行好的人不会排斥本领低的人。智谋有时也会出错，明智的人有时也会放弃大的计谋。不要担心没有人才，要担心不会使用人才。

技能显赫的人抵不过俸禄的诱惑，厚禄会使他们意志消沉；感情坚定的人比不上道义的力量，大义会击溃他们的心防。

【深度解析】

擒心第三聚焦于“用人之道”。李义府对人性有着极为冷静的洞察：君主对人才的需求以“才”为核心而非以“德”为核心——能力才是权力最需要的资源，德行只是锦上添花。但与此同时，他也指出了“才大无忠”的巨大风险。这一卷的核心主张是：用人之要在于“对症下药”——对才能突出的人要给足地位和尊重，对能力平庸的人不能赋予大权，对有大才而缺乏忠心的人要慎之又慎。而最后的警示——厚禄可以消磨意志、大义可以击溃情感——则提醒驭人者：在利益和道义面前，人心极易动摇。

欺心第四

【原文】

愚人难教，欺而有功也。智者亦俗，敬而增益也。自知者明，人莫说之。身危者骇，人勿责之。无信者疑，人休蔽之。

诡不惑圣，其心静焉。正不屈敌，其意谲焉。诚不悦人，其神媚焉。

自欺少忧，醒而愁剧也。人欺不怒，忿而再失矣。

【译文】

愚蠢的人难以教导，欺骗他们反而会收到效果。有智慧的人也是世俗之人，尊敬他们可以增进关系。有自知之明的人，别人不要试图劝说。身处危境的人容易恐惧，不要再去责备他。不讲信用的人本就多疑，不要试图掩盖真相。

诡诈的手段迷惑不了圣人，因为圣人的内心是平静的。正直的人不会屈服于敌人，但敌人的意图往往是诡诈的。诚实的人不会取悦别人，但他的神态自然可亲。

自欺欺人可以减少忧虑，一旦清醒就会更加愁苦。被人欺骗不要轻易发怒，愤怒会让人再次失去。

【深度解析】

欺心第四可能是全书中最具争议的一卷。李义府直言“愚人难教，欺而有功”，主张对愚昧的人可以采用欺骗的手段来达到目的。这是一种极为冷峻的实用主义——在权力面前，手段的有效性优先于手段的道德性。但同时，李义府也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自我修养原则：“人欺不怒”——面对欺骗和算计，发怒只会让自己再次失去主动权，保持冷静才能在博弈中掌握主动。这一卷还揭示了不同人格特质在面对欺骗时的反应差异，提醒驭人者要因人施策。

纵心第五

【原文】

国盛势衰，纵其强损焉。人贵势弱，骄其志折焉。

功高者抑其权，不抑其位。名显者重其德，不重其名。

败寇者纵之远，不纵之近。君子勿拘，其心无拘也。小人纵欲，其心惟欲也。

利己纵之，利人束之，莫以情易耳。心可纵，言勿滥也。行可偏，名固正也。

【译文】

国家强盛时也会走向衰落，放纵它的强盛反而会损害它。人处在显贵地位而实力开始衰落时，让他骄傲自满就可以使他受挫。

对功劳高的人要限制他的权力，但不要降低他的地位。对名声显赫的人要重视他的德行，而不是看重他的名声。

对被打败的敌人要放逐到远方，不要放在身边。君子不要过分约束，因为他们的内心本是自由的；小人放纵欲望，他们的心思只在欲望上面。

对自己有利的人可以放纵，对别人有利的人要加以约束，不要因为感情而改变。内心可以放纵，但言语不可滥用。行为可以有所偏差，但名声必须端正。

【深度解析】

纵心第五提出了一种独特的驭人策略：有时候，放纵比约束更能达到控制的目的。李义府洞察到，过度的压制会激起反抗，而恰到好处的放纵反而会使对方失去警惕、暴露弱点。对功高者“抑权不抑位”——削弱他的实际权力但保留他的地位尊严——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政治智慧。同时，对君子和小人的态度也应有别：君子追求的是精神的自由，不必过多束缚；小人沉溺于欲望，束缚也没有意义。最后的“心可纵，言勿滥”是一句重要的自我警示：内心可以纵横捭阖，但言语必须谨慎克制。

构心第六

【原文】

富贵乃争，人相构也。生死乃命，心相忌也。

构人以短，莫毁其长。伤人于窘，勿击其强。

敌之不觉，吾必隐真矣。贬之非贬，君子之谋也。誉之非誉，小人之术也。

主臣相疑，其后谤成焉。人害者众，弃利者免患也。无妒者稀，容人者释忿哉。

【译文】

富贵是靠争夺得来的，人与人之间相互构陷。生死是由命运决定的，但人与人之间内心相互忌惮。

攻击别人要用他的短处，不要毁掉他的长处。伤害别人要趁他窘迫之时，不要攻击他强盛的时候。

要让敌人毫无察觉，就必须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贬低其实不是在贬低，这是君子的谋略。赞誉其实不是在赞誉，这是小人的手段。

君主与臣子互相猜疑，之后诽谤就会产生。加害别人的人很多，放弃利益的人可以免除祸患。没有嫉妒心的人很少，能容纳别人的人可以化解怨恨。

【深度解析】

构心第六直指权力场中的人际斗争本质：富贵是争出来的，而争斗的手段就是“构”——构陷、诋毁、离间。李义府在此提出了几条非常实用的斗争技巧：攻击别人要抓住对方的短处，不要在对方强盛时正面交锋；贬低对方不能做得太明显，而要用一种看似客观的方式；赞誉别人也未必是真心，有时是一种麻痹对手的手段。这一卷最精辟的洞见在于：“主臣相疑，其后谤成焉”——猜疑一旦产生，构陷就有了生长的土壤。而化解构陷的唯一方法是“弃利”——只有放弃利益之争，才能免于被构陷的祸患。

逆心第七

【原文】

利厚生逆，善者亦为也。势大起异，慎者亦趋焉。

主暴而臣诤，逆之为忠。主昏而臣媚，顺之为逆。

忠奸莫以言辩，善恶无以智分。谋逆先谋信也，信成则逆就。制逆先制心也，心服则逆止。

主明奸匿，上莫怠焉。成不足喜，尊者人也。败不足虞，庸者人恕耳。

【译文】

利益丰厚就会产生叛逆之心，善良的人也会这样做。势力强大就会产生异心，谨慎的人也会追随。

君主残暴而臣子直言进谏，这种违逆实际上是忠诚。君主昏庸而臣子阿谀奉承，这种顺从实际上是叛逆。

忠与奸不能用言语来辨别，善与恶不能用智谋来区分。图谋叛逆首先要谋取信任，信任建立了叛逆才能成功。制止叛逆首先要控制人心，人心顺服了叛逆就会停止。

君主英明奸佞就会隐匿，君主不能懈怠。成功了不值得高兴，因为尊贵的人也是人。失败了不值得忧虑，因为平庸的人会得到宽恕。

【深度解析】

逆心第七是对“忠”与“逆”关系的深刻反思。李义府提出，在特定条件下，表面上的违逆可能是真正的忠诚，表面上的顺从可能是真正的叛逆——忠与逆不能以表象而论。这一卷的核心主张是“制逆先制心”——防止叛逆的根本方法不是依靠严刑峻法，而是要让对方从内心臣服。同时，李义府对成功与失败的态度也极其冷静：成功不必得意，因为尊贵者终究也是凡人；失败不必沮丧，因为平庸者反而容易被宽恕。这种宠辱不惊的心态，正是驭人者应有的自我修养。

夺心第八

【原文】

众心异，王者一。慑其魄，神鬼服。

君子难不丧志，释其难改之。小人贵则气盛，举其污泄之。

穷堪固守，凶危不待也。察伪言真，恶不敢为。

神褫之伤，愈明愈痛。苛法无功，情柔堪毕焉。

治人者必人治也，治非善哉。

【译文】

众人的心思各不相同，王者要使他们统一。震慑他们的魂魄，连鬼神都会臣服。

君子在困境中不会丧失志向，解除他的困境就可以改变他。小人富贵之后就会气焰嚣张，揭发他的污点就可以泄掉他的气焰。

处境困窘时可以坚守，凶险危急时不能等待。明察虚伪、说真话，恶人就不敢胡作非为。

精神被剥夺的伤害，越明白就越痛苦。严苛的法律没有功效，用情感的柔韧可以达到目的。

治理别人的人必定也会被别人治理，这种治理并不是什么好事。

【深度解析】

夺心第八是十卷的收束与升华。李义府提出了一个核心的驭人原理：众人的心思各异，而王者的任务就是将它们统一起来。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最有效的手段是“慑其魄”——从精神上震慑对方，使其内心臣服。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夺心之法：对君子，要在其困厄时施以援手；对小人，要在其得意时揭其丑行。“治人者必人治也”是全书中极为深刻的反思：任何驾驭别人的人，也必然处在被别人驾驭的关系网络之中，这种以“治”为核心的权力关系，本身就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这一反思暗示了李义府对自己一生追逐权术的某种无奈与清醒。

核心思想

《度心术》十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攻心”理论体系。从“度心”到“御心”到“擒心”，再到“欺心”“纵心”“构心”“逆心”“夺心”，李义府将驾驭人心的手段层层拆解，形成了一个缜密的操作闭环。

“度心” 是全书的基础，强调驾驭人心首先要揣摩人心，了解对方的欲望、软肋、弱点和行为规律。这是所有权谋的起点。“御心”和“擒心”则分别从宏观的治国层面和微观的用人层面展开：治国要把握百姓、官吏、士人三类群体的诉求与弱点；用人则要针对不同类型的人才对症下药。“欺心”和“纵心”揭示了一个看似悖论的道理：有时欺骗比教导更有效，有时放纵比约束更能达到控制的目的——这是对常规思维的反转。

“构心” 直指权力斗争的实质，揭示了富贵靠争、争斗靠构的权力逻辑。“逆心”则对忠与逆的关系进行了颠覆性的解读：表面顺从可能是叛逆，表面违逆可能是忠诚。最后“夺心”提出了驭人的终极目标——从精神层面夺取对方的内心，使其彻底臣服。而“治人者必人治也”的结语，则是李义府对自己一生权术生涯的清醒反思：任何驾驭别人的人，也必然处于被驾驭的境地。

纵观全书，李义府的核心思想可概括为：驾驭人心的关键在于了解人心，而了解人心的关键在于洞察人性——人的自私、贪婪、恐惧、虚荣、好名、怕死、慕强、欺弱，这些人性弱点既是权谋的工具，也是权力的基础。 读《度心术》的目的，不在于照搬其权谋手段，而在于理解人性之复杂、洞察人心之幽微，从而在复杂的人际交往中既不被人所欺，也不轻欺于人。正如古人所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最高明的征服，不是征服人的肉体，而是征服人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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