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渊记

木然

文/木然 图/网络

美篇号/12398683

深渊在凝视我。

我站在时间的断崖上，风从地心涌来，带着古老星辰的叹息。脚下是万丈虚空，云雾翻腾如太古的海洋，每一朵浪花里都囚禁着一颗坠落过的太阳。我看见它们，那些曾经辉煌的、炽热的、光芒万丈的，如今都沉在渊底，像一粒粒被遗忘的金沙，在永恒的黑暗中等待。

等什么？等一次坠落。

我开始坠落。

起先是一种失重的晕眩，像灵魂被抽离躯壳，在虚空中漂荡。四面是无边的黑暗，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而是比黑夜更古老、比混沌更原始的黑暗。这黑暗有温度，冰凉如初春融雪的第一滴水，滑过我的肌肤时，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这黑暗有声音，不是喧哗，而是千万种寂静交织在一起的回响，像上古的鲸群在深海中低语；这黑暗有重量，轻如鸿毛又重若千钧，压在我的肩胛骨上，仿佛要将我揉碎，又仿佛要将我重新铸造。

我闭上眼睛，却看见了光。

那是一束从深渊深处生长出来的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那些坠落之物在触底时迸溅出的火花，吴戈沉戟的寒铁，霜骨成磷的幽蓝，折楫朽舻间青鸾振羽时抖落的星尘。光在黑暗中游弋，像千年前某位诗人遗落泽畔的一缕叹息，像那个行吟者仰天问地的瞬间眼眶里涌出的星辰，又被风卷起，散作满渊的萤火。每一粒萤火都是一次坠落，一次被时间遗忘的、被世人哀叹的、被命运嘲笑的坠落，却在这深渊之底，悄悄长出了翅膀的雏形。

下降。继续下降。

我开始听见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万物坠落时奏响的乐章。春冰消融时，万花辞枝，那些花瓣坠落的声音不是叹息，而是裂帛般的清脆，一片片撕开寂静，又一片片缝合；是它们将自己焚成蝶衣时最后的歌唱。秋河倾泻时，流星如雨坠落，那些星子穿越大气层的声音不是哀鸣，而是丝绸般绵长的咏叹，像鲛人万顷碧波下织绡，梭子穿过经线的声响；又像精卫衔木划破千叠波涛，鸟喙与海水撞击的节拍。这些声音深渊中汇聚，回旋，上升，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住每一颗坠落的心灵，又将它们轻轻托起。

坠者，非止于下也。我在黑暗中写下这句话，墨迹未干便化作萤火，照亮四壁——原来这深渊是有壁的，壁上写满了名字。那是老聃的名字，他守雌、知白、居黑，将坠落视为归程；那是庄周的名字，他梦蝶、忘翼、自飞，在虚实的边界上起舞。还有无数无名的名字，那些在淬火中嘶鸣的霜刃，彻骨寒冻中孕育花苞的梅枝，那些被深渊吞噬却从未被深渊征服的魂灵。他们将肝胆投入深渊这座最炽热的熔炉，熔成羽；他们将魂魄放在坠落这柄最沉重的铁锤下，锻成翮。

我忽然明白，深渊从来不是终点。

它是一个容器，收容所有被天空遗弃的飞翔；它是一个子宫，孕育所有尚未诞生的翅膀。就像鲛人必先沉于万顷碧波，泪水才能在黑暗中被月光点化成珠；就像精卫必先没入千叠涛声，喙中的木石才能在苦涩中凝聚成海。所有的高飞，都曾在深渊里练习扑打翅膀；所有的光明，都曾在坠落中学习如何燃烧。

下降停止时，我触到了深渊的底。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触感，不是坚硬，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温柔的托举，像母亲的手掌，像故乡的大地，像所有曾经坠落的人留下的温热。头顶是万丈虚空，脚下是无边黑暗，而我悬浮在两极之间，像一枚被遗忘在泥土深处的种子。然后我听见了雷鸣。

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我的身体内部。那声音像竹笋在暗夜中破土，将节节向上写成年轮；像蝉蛹在黑暗里拱动，将声声嘶鸣酿成盛夏；像冰河解冻时万马奔腾的轰鸣，一浪高过一浪。我的肩胛骨开始发痒。不，是发烫——是那种被熔铸后的灼热，每一寸骨骼都在重新排列，每一根血脉都在重新流淌。我撕开衣襟，看见皮肤下有光在游走，那光芒穿透肌肉，穿透骨骼，在黑暗的深渊中绽放如一朵倾尽一生只为开一次的花。

九万里长风，起于此刻。三千界光明，孕于此瞬。

我开始上升。

这一次，不是坠落。我张开双臂，风从掌心涌出，云从指缝流过。头顶的黑暗在开裂，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不是阳光，胜似阳光。那是深渊孕育的光，带着黑暗的温度和星斗的记忆，带着所有坠落之物的祝福和所有翅膀的渴望。我看见渊口渐近，云翼在我身后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是坠落的结晶，每一道斑纹都是深渊的馈赠。天风在脚下涌动，星斗在头顶排列，它们不是在等待我抵达天空，而是将整个天空沉入深渊，沉入我刚刚飞离的、却永远携带着的深渊。

长歌未歇，青冥可即。

我振衣而起，在深渊与天空的边界线上悬停。这一刻，我同时拥有两片海：一片在头顶，蔚蓝如洗，是天空的海洋；一片在脚下，幽深如谜，是深渊的海洋。而我悬浮其间，像一枚逗号，不是句号的终结，不是省略号的未完，是停顿，是思索，是在坠落与高飞之间找到的永恒平衡。

于是作歌。不是为自己，是为所有正在坠落、已经坠落、即将坠落的魂灵。

坠者非坠，天风在下。渊兮不渊，星斗为槎。凿混沌而得羽兮，破荧惑以生花。欲扶摇于无极兮，先敛翼于无涯。

歌声在深渊中回荡，被千万次反射，被千万次重叠，化作千万只翅膀扑打的声音。我知道，自此以后，每一个坠入深渊的人，都会听见这首歌；每一个被黑暗吞噬的魂灵，都会看见这束光。

因为深渊从来不是深渊。

它只是一双尚未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孕育着黎明。而每一次坠落，都是眼睛睁开前，最漫长、最疼痛、也最温柔的一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