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海腾细浪

自牧苑

大围山，正如其名，山势开阔，气度雍容。这里是全国少有的允许自驾车上山的景区，一路盘桓，车道蜿蜒入云，仿佛要驶进天边。

昨夜还是绵雨连宵，今晨果然云开见日，正是赏花的好天气，不淋雨，不暴晒，光线在明亮与柔和之间自在切换，拍照恰好。我不禁又夸儿媳会挑日子。她笑道：“天公作美，谢天谢地。”是啊，人总该懂得感恩，哪怕老天爷只是无意间赏了个晴。

从山下民宿出发，一路顺畅，也开了四十分钟。沿途路边的树林里，一丛丛灌木似的杜鹃花缀满枝头，有快谢的，有正旺的，也有刚绽的。我寻思这已是难得的好景致了。没成想到了山顶，数十万亩杜鹃铺天盖地奔涌而来，让人左顾右盼、前瞻后望，恍惚间如坠仙境，这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万山红遍”。虽无雨，山风却劲得很，不得不披上提前备好的外套。老妻怕冻着孙女，执意要下山，我好说歹劝，才勉强拍了几张合影。

立于山巅，看风撵着云跑，云挣扎回望，时而阳光倾泻，时而云影掠过，像草原上奔腾的马群，这大约就是“天马行空”吧。一时找不到更妥帖的比喻，只好借诗抒情：“云破丽日花弄影。”说来也奇，这连绵的山岭，清一色全是杜鹃，中无杂树，在风力的加持下，摇摇曳曳、浩浩荡荡，不由得想起伟人的诗句：“五岭逶迤腾细浪。”这里可不正是一一杜鹃花海腾细浪。

山门处有句广告语：“焰遇浏阳、花遇围山。”今日一见，所言不虚。儿子后悔没带无人机航拍，我安慰他：“亲眼目睹这浩瀚花海，足够了。大风天，无人机操控不好掉下来，可就落入花丛无处寻了。”他抱孩子丢了块手表，若再丢个无人机，这趟陪我们出行，又失又损，我们心里如何过得去？天下美景多了去了，哪能都装进镜框？即便装了，事后也没工夫看，何苦来哉。到景区体验一番氛围，怡了目、爽了心，足矣。若能再益些智、启些思，那便是更高境界的旅游了。袁枚有诗：“景是众人同，情乃一人领。”他还说“言情不言景”。来了，看了，换一种心情面对工作、回归日常，旅游的目的便已达到。

小时候追看了无数遍的《闪闪的红星》，主题曲《映山红》早已入脑入心。长大后才知道映山红就是杜鹃花。“岭上开遍哟映山红”烂熟于心，今日得见，壮观以目、震撼以心。不由得想，这杜鹃花，这映山红，它是花，却又不能仅仅是花一一它已被那部电影、那首歌，带入了革命的意象。

罗霄山脉、大围山里，百年前是静悄悄的，也是轰烈烈的。1927年9月，秋收起义部队在大围山下的文家市会师。伟人主持前委会议，在首战攻克浏阳后，果断作出从进攻大城市转向进军农村的决定一一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思想，正是在这里形成。中国工农红军的旗帜，正是从这里举起、出发。

我在镇里白沙村的刘氏祠堂流连许久。伟人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这里，不大的房舍，前些年还是村小学的一部分，如今已是省级文保单位。彼时的伟人，没有被一时一地的胜利冲昏头脑，那份远见卓识，想来都是国家之幸、民族之幸。当然，这比起后来那几个决定性的转折点，或许不算什么，但历史不该忘记细节，细节决定成败。

我站在这花海之中，忽然想得更远了些。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岂止是花？它像极了当年那些年轻的身影，成千上万从这片山区走出去的红军战士，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枪，走进风雨，走进黎明前的黑暗。他们没有等到新中国的日出，却把生命开成了漫山遍野的红。映山红之所以红得这般热烈、这般铺张，是不是正因为浸透了他们的热血？

当年的火种，从大围山下的文家市点燃，一路燎原，烧穿了漫漫黑夜。今天的火种，却以花的形式，每年春天如期归来。“焰遇浏阳，花遇围山”，焰火是人为的壮丽，杜鹃是天成的绚烂。而在我看来，二者本是一体：前者是当年枪炮口的闪光，后者是今日和平岁月的绽放。

八个月多的孙女肯定不懂这些，她在奶奶的怀里，看到花、看到蝶，笑得比花还灿烂、比蝶还乐乎。老妻抱着她指指点点：“看，那朵，那朵最红，那朵最高、那片好美。”我按下快门，把这一刻定格。三代人，在同一片花海，当年那些年轻战士的梦，不就是这样么？

风还在吹，花还在摇。云破处，阳光洒下来，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我仿佛看见了一一祖国山河一片红。

2026.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