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难忘的1978年初夏

“笑中有泪”

　　1978年的初夏，有一天，鲍校长在梅山中学校园碰到我，她问我：“你有否去报名参加今年高考？”我说：“没有。”她说：“为什么不报名参加高考？”我说：“大学考进去，读好出来也不过在城里教中学，也就那四五十元工资。我现在已在城里中学教书了，读不读一样的。”她说：“不一样的！你现在没大学文凭，将来大学毕业的出来后，有可能会把你调到乡下去的。”

放学回家后我想：鲍校长这一建议，有一定道理，我没大学文凭，万一以后被调到乡下去，那生活太不方便了。因我在乡下已呆过好几年了。

乡下生活艰苦不说，主要是交通很不不便，那时没公交车，人们连自行车都没有，都靠两脚步行的。我们在乡下教书的城里人，周末时间都花在回家与返校的路上了。

不去参加高考，以后就有可能会被调到乡下去。可去参加高考，万一没考上，又会被同事、学生及家长看轻。那时高考上线率不到10%，大学太少了。

我要否去报名一时定不下来，感到左右为难。

后来我决定：去报名参加高考，但绝对“保密”，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报名参加高考。

那时高考报名快结束了，去照相馆拍照已来不及了。我就在家翻找出一张不大清楚的一吋旧照片，到县招生办交了五毛钱报名费报了名，并带回两三张时事的复习资料。

这几张时事复习资料是我78年参加文科高考的唯一复习资料。除此之外，我没有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的高考复习资料，连这五门的高中课本都没有。

我没去找有关的书和复习资料，因我报名参加高考是绝对“保密”的，不想让人知道的。连动员我要去报考的鲍校长也不知道。

我决定报名参加高考要“保密”，没和任何人说过，但对我母亲不能“保密”。

当我告诉母亲，我想报名参加今年的高考。我母亲的想法和我当初一样，她说你已在城里教书了没必要去报考，去读什么大学。

我跟她讲了我没大学文凭，将来可能要被调到乡下去的，她还是不大同意。因她想到一个现实问题，就是我如出外读书后她的吃水问题解决不了。

那时丽水城里百姓家里都没自来水，吃水要到自来水厂街上的供水点去买，挑回来才有水吃。

我母亲已七十多岁了，又是足不出户的缠足老太婆。“三寸金莲〞的她连走路都颤巍巍的，怎会挑水呢？

我就和她说，我已考虑过你的吃水问题了。我如考上，志愿就填两个：一个是杭州大学，到时我把你带到杭州去，暂时住在杭州钢铁厂工作的哥哥家里。另一个志愿就是浙江师范学院丽水分校。在丽水本地读，你吃水不成问题的。母亲最后同意我报名参加高考了。

我高考前几天就把那几张时事复习资料背了一下，其他都没复习准备，就参加高考了。可以说我几乎是没什么复习过的“裸考”生。

我 “ 裸考”的原因，除了想“保密”外，还有其他两个原因。一个是我参考的动力严重不足。因我已在城里教初中了，考进去读了大学出来也还是老样子，就是在城里教书，工资也就那几十元。考上没多大名堂，考不上也没多大关系，所以动力不足。

假如我是在农村种田或在工厂打工，那我就要头悬梁，锥刺股，夜以继日，全力以赴去复习了，非考上不可了。

另一个原因是：当时我工作确实很忙。即使有复习资料，也没什么时间可去复习。因我教初中两个毕业班语文，又当一个班的班主任。我每天下午第三节自修课还应学生的要求，给自己的那个班学生开小灶，越俎代庖去补教数学课。我希望自己班的学生中考时能考好点，多几个考上丽水中学。

还有全校的“大批判专栏”要我写我画。学校各种大会的主席台横幅条幅要我写。我还要帮城关镇教办，镇委写大会的横幅、条幅和大小标语。还要帮县体委画各种大型赛事的广告画。

我一个人已经干两个人的工作了。也挤不出时间去复习了，只好去“裸考”了。

考上，就去读；考不上，关系也不大。因人家不知道我考过，不会被人看轻、取笑。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了，我本已被杭州大学中文系录取，档案也被杭大招生的老师拿去了。

后因他们看我档案上的那张一吋的照片，看不大清楚。就打电话到丽水地区招生办，叫他们派人去我学校看一下人，再回复杭大招生人员。

可地区招生办工作很忙，没及时派人来看。过了两天才派一个姓杨的，从乡下抽上来在地区招生办帮忙的老师来学校看我。他还跟我说，是杭大叫地区招生办派人到学校看一下。

殊不知这时地区招生办派人来看我已没用了。因杭大等了一两天没见丽水招生办回电，已把我档案退回丽水招生办了，我的档案已在杭州往丽水的路上了。

档案退回后，我被浙江师范大学丽水分校中文系录取。

我带薪去读了三年，拿回一张大学专科文凭。可毕业后工资还少了一元，因拿的是大专刚毕业分配的工资。我已教了12年书，我感到这不合理，就给教育部和省教育厅写信反映了情况。结果不但无用，还受到县教育局人事科长的批评，说我“越级上访〞。

毕业后，我还要面临“重新分配”。我是怕没文凭将来要被调到“乡下去”，才去报考读大学的。结果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文凭拿来后，县教育局却要把我分配到“乡下去”教高中。

当时，我真后悔去报考读大学，我感到读书是“越读越输”了。

后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回到报考前的原点一一原学校梅山中学教书，总算没被分配到“乡下去”。

不久，我们学校三位没大学文凭的老师都被县工商局、土地局挖去了。他们改行后当公务员了，“制服加身，大盖帽加顶”，“吃香的，喝辣的”。

我原乡下学校的两个“没文凭”的老师，也改行“进城”了，到县法院当法官了。

县公安局政委要调我去当秘书。可我“有了文凭”，局里不同意我改行。“大学文凭”竟成了我的职业“枷锁”，我这辈子只能在教室里“吃粉笔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