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羽衣曲：历史美丽的起承转合间，总见南唐的身影？【何剑明教授南唐文化散文系列】

熙南里·昇元阁

一、缘起：南唐城的设想

策划大型文旅综合体"南唐城"时，我脑海中始终萦绕一个设想——步张艺谋《印象·刘三姐》后尘，嵌入一场大型室外沉浸式宫廷舞蹈《霓裳羽衣曲》。那是南唐的大音，也是我心中最极致的东方美学。

问：张冠李戴吧，《霓裳羽衣曲》不是大唐盛世的象征吗？

不。是。曲出大唐。

其原型一般认为是天竺传入的《婆罗门曲》，经西凉节度使杨敬述进献，唐玄宗在此基础上润色改编，融入道教法曲元素。据说玄宗登洛阳三乡驿，遥望女几山，梦游月宫，醒后谱成此曲。杨贵妃霓裳羽衣，翩若惊鸿，那是盛唐的气象，是"九天阊阖开宫殿"的辽阔。

白居易写这舞，极尽铺陈——

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擪弹吹声逦迤。

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螾蛾敛略不胜态，风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点鬟招萼绿，王母挥袂别飞琼。

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

仙境。仙乐。仙人。仙气。

此诗作于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白居易任苏州刺史，和元稹之作。元稹原诗今已佚，《元氏长庆集》中不存，大约是身后未编入。但白诗流传，足见《霓裳羽衣曲》在唐代歌舞中的集大成地位。唐以降，宋明清歌咏此曲者不计其数，唐鲍溶《霓裳羽衣歌》更与白诗并称双璧，其他不表。

然而盛极必衰。白氏后来移领钱塘，再至苏州，已是"耳冷不曾闻此曲"。他问越中乐徒："闻君部内多乐徒，问有霓裳舞者无？"答云："七县十万户，无人知有霓裳舞。"

稀声。

但稀声不是绝响。

二、拾音：南唐的残谱守夜

南唐也穿过霓裳羽衣，也跳过霓裳羽衣舞，也飘过霓裳羽衣曲。是曲是舞，是南唐繁华文章的又一件盛装。

不是原貌，是拾音。

南唐烈祖李昪，本徐温养子，乱世中攒下一份家业。传到中主李璟，已是词章风流，"小楼吹彻玉笙寒"。再传到后主李煜，偏安江南，疆域不过江淮之间，连"江南国主"都要向赵匡胤称臣。但文化上，南唐却是五代十国最后一座孤岛——李昪以来"建业文房"的收藏，钟繇、王羲之真迹，十万卷图书，三代积累，到李煜手上已达极盛。

池子浅，水却清。

大周后，名娥皇，司徒周宗之女，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李璟赏其艺，赐以烧槽琵琶——那是宫中至宝。她创"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妆，把盛唐的雍容化入江南的纤丽，是美的转译，是薪火的传递。

她与李煜，于金陵深宫，搜罗残谱，按谱寻声。

那是什么样的夜晚？宫灯如豆，茶香袅袅，琵琶声起，李煜执笔，大周后拨弦，试图从散落的音符里，缝补盛唐的梦境。他们不是复制，是创造中的传承；不是怀旧，是传承中的创造。

《霓裳羽衣曲》的结构，散序六奏自由舒展，中序慢板翩然起舞，破段繁音急节推向高潮。南唐的宫廷里，这曲子的命运，本该是从稀声到再生。

但史书里留下一个令人心惊的注脚：大周后复原的曲子，终章节奏"反急"，乐工曹生听罢暗叹"恐非吉兆"。这份急促，不是乐舞之凶，是盛世落幕的时代宿命。那时的他们或许不懂，在风雨飘摇中强行挽留盛唐的宏大，本身就是一种凄美的僭越。

南唐的天空，被李昪的"保境息民"压缩得太低，被北宋的"卧榻之侧"挤压得太紧。李煜与大周后，是在盆景里种大树——根须未及深扎，风雨已至。

大周后病卒。临终前，她亲手将烧槽琵琶与约臂玉环交还李煜，含泪而逝，年仅二十九岁。李煜作《昭惠周后诔》，辞采华丽，情意切切，却未提他们共同复原的《霓裳羽衣曲》。是曲已散？还是不忍提？乐谱上的墨迹未干，弹琴人已去，徒留那面琵琶，弦断无人听。

这是南唐最亮的时刻，也是最短的时刻——羽衣霓裳云为线，一片灿烂耀华夏。只是那云，飘得太低；那线，绷得太紧。不久，金陵城破，李煜肉袒出降，那面烧槽琵琶也流落民间，不知所终。

三、复现：姜夔的长沙拾遗

南唐之后，并非绝响。

北宋静寂。范成大说“寂不传矣”。南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年），词人姜夔客游长沙，登南岳衡山祝融峰。于乐工故书中，他发现商调《霓裳曲》十八阕——皆虚谱无辞，音节闲雅，不类今曲。

姜夔在小序中写道：

"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阕'，此特两阕。未知孰是？然音节闲雅，不类今曲。予不暇尽作，作《中序》一阕传于世。予方羁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辞之怨抑也。"

他取其中序第一段，填词传世——《霓裳中序第一·亭皋正望极》：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

这是最关键的一次存续。姜夔以布衣之身，在南宋的羁旅途中，拾起了南唐未竟的薪火。那十八阕虚谱，从何而来？学者考证，极可能就是南唐后主李煜所补《霓裳曲谱》的子遗——南唐的创造，经姜夔的再创造，又一次活了过来。

从盛唐到南唐，从南唐到南宋，《霓裳羽衣曲》从未以原貌传世，却总在创造中传承，在传承中创造。每一次拾音，都是一次新生；每一次新生，都带上那个时代的体温，包括南唐。

四、至今：南唐的影子

大唐是向外张扬的烈日，南唐则是向内凝视的月光。南唐将大唐的"大声"化为了"小声"，却把这份对美的极致追求，刻进了华夏文化的骨子里。

南唐身后，每一个时代几乎都有南唐的影子，特别是文化。

艺术上，宋代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的书法，承袭南唐李煜以来的晋帖行书遗风，"宋四家"的笔墨里，应当有李后主的骨。宣州诸葛笔、李廷珪墨、澄心堂纸、龙尾砚，南唐"文房四宝"的底子，至今仍是徽墨、湖笔的源头。

舞台上，明清洪昇《长生殿》中《舞霓裳》曲牌，或许还与唐代《霓裳曲》有关；吴梅据以整理乐谱、排练舞蹈，飘逸之韵，犹存唐音。

学术间，当代叶栋教授依据敦煌曲谱、日本筝谱集《仁智要录》、姜夔《霓裳中序第一》等素材，组合解译再编——尽管解译方案在学界尚有争议，但正是这种开放性的探索，让我们终于能听见一个声音：那不是唐代原貌，不是南唐残谱，而是千年传承的叠加，是创造与创造的交响。

我坐在昇元阁茶书房，茶烟袅袅，残谱在案。窗外月色如银，恍若女几山的仙光，穿越千年，落在我茶盏里。

那是盛唐的月光，经过南唐的折射，经过南宋的过滤，至今仍在照耀。

南唐有爱，也有恨。大周后的早逝，李煜的亡国，"最是仓皇辞庙日"的狼狈，都是真实的历史。但即便如此，他与大周后按谱寻声的那个夜晚，依然是文化史上最动人的守夜之一。他们不是提线木偶，至少在拨弦的那一刻，他们是创造者，是传承者，是让盛唐仙乐在江南烟雨里重新呼吸的人。

雁过留声，南唐走过的地方，羽衣霓裳云为线，一片灿烂耀华夏。

大唐如此大声，令人惋惜痛惜。南唐如此小声，却也令人心生敬意——因为小声之后，还有声音；因为绝响之前，总有人拾音。

南唐至今还在。还一直在，即便浙地编《太平年》，也要拉着南唐一起说故事。

五、总见南唐：为何特别耀眼？

历史美丽的起承转合间，总见南唐的身影。为何？

因为它恰好站在唐宋之间的渡口。

盛唐如烈日，光芒万丈，却盛极而衰；北宋如江河，浩荡东去，却规矩森严。南唐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古不今——正是这“尴尬”的站位，成就了它独特的使命。

它承接盛唐的余韵，却无力复制盛唐的气象；它开启宋代的文风，却不愿接受宋代的拘谨。于是它化大为小，化刚为柔，化庙堂为庭院——把“九天阊阖”缩成“小楼吹彻”，把“万国来朝”转成“一江春水”，把霓裳羽衣的宏阔，织进江南烟雨的纤丽。

这是创造，不是退缩。南唐人深知池子浅，便把水养得更清；明知线太短，便把云绣得更细。他们不追求“大声”，却把“小声”唱到了极致——极致到千年后，我们仍能从姜夔的词里、宋四家的字里、徽墨的烟里，嗅到南唐的茶香。

更因为它总在绝响之前拾音。

《霓裳羽衣曲》从盛唐稀声，南唐拾之；南唐焚毁，南宋姜夔又拾之；姜夔之后，明清再拾；明清之后，叶栋教授又拾。每一次拾音，南唐都是最关键的链环——不是起点，不是终点，是那根承上启下的丝线。没有南唐的补缀，盛唐的仙乐便直接断为两截；没有南唐的转译，宋人便无从接续那份闲雅。

南唐的特别，在于它的“中介性”。它不像盛唐那样创造范式，也不像宋代那样确立规矩，它只做一件事——在断裂处缝合，在缝隙里绣花。这活儿不显赫，却不可或缺。历史的大河奔流，南唐是河床底下那块最温润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发亮，却不声张。

还在于它的“未完成性”。

李煜的《霓裳羽衣曲》烧毁了，但“烧毁”本身成了美学——残缺之美，遗憾之美，戛然而止之美。后世每一次复原，都是对南唐“未完成”的续写；每一次续写，都带着续写者的体温。南唐因此永远年轻，永远在“进行中”，永远邀请后人参与。

茶已凉，案上的残谱却仿佛仍在震颤。那震颤不是来自盛唐的仙山，也不是来自南宋的羁旅，而是来自南唐那个未完成的夜晚——宫灯如豆，大周后的琵琶声突然断了，李煜的笔悬在半空，墨迹洇开，像一朵未及绽放的花。

那朵花，至今仍在绽放。在每一个为文化守夜的深夜，在每一次“按谱寻声”的执着里，在每一代人不甘绝响的拾音中。

南唐至今还在。至少在“南唐城”的策划里，在昇元阁的茶烟里，有霓裳，有回响。

因为历史美丽的起承转合间，总需要那么一个时代——它不够强大，却足够敏感；不够长久，却足够深情；不够圆满，却永远邀请圆满。

似乎，只能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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