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胡同 哈尔滨的街》至二十三:东四四条，国风静巷尽风流

剑客

　　北京与哈尔滨，虽然城市风格各异、建筑特色迥然、发展历程不同，但历史上，这两座城市有着很深的渊源，金朝在哈尔滨定都后迁都北京；清朝在哈尔滨肇基发祥，在北京建国定都;建国前，哈尔滨和北京又都是新中国首都的备选城市。

本书力图通过这两座城市胡同、街巷的形成、发展、变化和发生在这两座城市里的重大历史事件、生活在这两座城市里的重要历史人物,乃至名人轶事、传说故事、市井百态等等，反映这两座颇有历史渊源的城市截然不同的历史文化、地域文化、人文景象、自然景物、城市精神、城市性格、城市风格、建筑特色、风俗风情、风土风物和迥异的历史变迁、时代风貌、经济社会发展脉络。

东四四条，国风静巷尽风流

东四地区是北京最早的胡同区之一，共有 14 条胡同，依次为东四头条、东四二条……东四十四条。胡同中鳞次栉比地排列着 778 个院落，其中绝大多数为明清官宦贵胄的宅院。这些胡同和四合院，经历了 700 多年的岁月变迁，至今格局仍未大变。

在这些胡同中，东四四条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东四四条，位于东城区，东起朝阳门北小街，西止东四北大街，中部往南与东四三条贯通，往北与东四五条贯通，全长 726 米。这里明代属思城坊辖区，称“四条胡同”；清朝为正白旗地界，沿用旧称。建国后，有关部门将位于东四北大街东侧的胡同都冠以“东四”二字，按照排列顺序四条胡同冠上“东四”二字之后变为“东四四条胡同”，人们在称呼东四四条胡同时往往省略“胡同”二字，久而久之约定俗成为“东四四条”。1965 年整顿地名时，将东水车胡同和西水车胡同并入东四四条。“文革”中，曾一度改称“红日路四条”，后恢复原名。

走进东四四条，只见数十株郁郁葱葱的百年国槐根深叶茂，遮天蔽日，使夏日里的胡同显得既静谧，又凉爽。

　　东四四条 1、3、5 号院，曾经是“皇帝的叔叔家”。这 3 个院落曾经是一个大宅院，建于清代中后期，主人为清宗室绵宜。绵宜是康熙帝的裔孙、三世怡亲王永琅之子、道光帝本家，隶属满洲正白旗。1852 年（清咸丰三年）进士，翰林院侍读学士、詹事府詹事，同治年间任正蓝旗满洲副都统、镶蓝旗满洲副都统、代理护军统领；光绪年间任内阁学士、户部左侍郎兼管三库事务、礼部侍郎、署刑部右侍郎。因其是咸丰帝的叔叔，宗室辈分较尊，故当地百姓称这座宅第为“皇帝的叔叔家”。

1953 年 , 楚图南先生奉调进京。1956 年春，楚家迁到东四四条 5 号 , 一直在此居住到 1994 年楚先生病逝。

楚图南，云南文山人，著名作家、翻译家、书法家，著名民主人士，国家领导人。他 1919 年在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就读期间与李大钊相识，开始接受马克思主义的熏陶。1923 年至 1929 年，先后在昆明、北京、哈尔滨、泰安从事革命工作。1930 年，因震惊东北的“吉林五中国共产党案”被反动当局逮捕入狱。在狱中，他“扪着铁的严肃，在死的战栗，也是在死的大宁静中”给狱中的青年朋友们讲历史、讲文学。期间，还翻译了尼采的散文诗体哲学著作《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和自述《看哪，这人》，创作了小说集《没有仇恨和虚伪的国度》。1934 年 6 月出狱后，楚图南到河南开封北仓女中任教；1935 年春到达上海，进入暨南大学史地系任教。1936 年至1941 年，楚图南进行了大量的翻译工作，并将翻译的德国陀劳尔、德米尔、贝赫尔，俄国的莱蒙托夫、尼克拉索夫，美国的惠特曼，匈牙利的沙罗西、欧特瓦士等进步诗人的16 首诗作结集为《枫叶集》出版。

1943 年，楚图南与闻一多、吴晗、费孝通等先后在云南加入民盟；1945 年 12 月，楚图南当选云南民盟主委；1986 年 1 月，被推选为民盟中央代主席。同年被补选为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当选为民盟中央主席。

当时的北京东四四条 5 号院，一进大门的过道里有一对红漆春凳，过道两侧是山墙，山墙上各镶有 12 块精致的砖雕，内容为”二十四孝”。迎面是影壁，西侧是月亮门，由此进入院落。院内有数株海棠树，每当春季粉红色的海棠花绽放，满院馨香。楚图南先生曾用“蝶闹蜂喧满院香”来记述当年院中的春天景色。楚家最初搬进此院时，住在二进院的五间北房和东厢房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其他住户陆续迁出，整座大院成为楚图南先生晚年工作生活之地。当时，正房门口的两根楹柱上悬挂着一副镌刻着“品节祥明德性坚定；世理通达心气和平”的抱柱对联。1959 年金秋时节，日本女作家野上弥生子应邀访问中国，曾经住在楚家的后院。当时正值秋季，院子里的两棵海棠树枝头挂满硕果，这情景给日本客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归国后，野上弥生子创作了《我的中国旅行》一书，书中描述了她和儿媳在北京受到的热情款待和别样感受，还画出了东四四条 5 号四合院的平面图，更没忘提及那两棵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海棠树……1979 年，楚老的夫人彭淑端女士病故后，院中的两棵海棠亦随之枯败。后来，楚家后代在原处补种了两棵柿子树和一棵枣树。

如今的 5 号院，坐北朝南，门口台阶较高，门两旁有几棵高大的古槐。该院共有三层院落，现有如意大门一间，门内一字影壁，倒座房西四间，东半间，西厢房三间。

一进院有一殿一卷式垂花门，颇为精致，门内三面各有屏门四扇。二进院内有北房三间，带前廊，两侧各带耳房各一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均有耳房一间；游廊将二进院各房连接。三进院有后罩房五间，带耳房一间。整个院落规整精致，除了正房楹联和落地硬木槅扇被损毁，其余基本保存完好。

　　东四四条 77 号是“东四胡同博物馆”。博物馆的匾额为著名作家王蒙的手笔。

整个馆舍占地 1023 平方米，主体建筑于 1940 年左右建成，曾是东四派出所的办公驻地，为典型的三进四合院，整体建筑基本保留了传统四合院的完整结构。

博物馆的馆舍是一个由旧宅与镜子、玻璃构成的天地，高达 3 米的弧形不锈钢艺术装置从空中横跨两个院落，寓意一道“月影”；最里面一进院落的正中安放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金属球，表面镌刻着 28 星宿，取名“星天”，与“月影”相呼应。博物馆分为东四印象、印象瓦舍、文化探访、文化交流客厅、历史文化实物五大展区，重现了老北京“四九城”浓郁的历史风貌与人文特色，藏品中有东四胡同的老照片、古朴的瓦片、砖雕，还有清朝大臣家的金丝楠木荷叶墩、老衣柜、博缝头、鱼缸及老城砖等东四的老物件，在这里可以了解胡同的前世今生。

　　东四四条 83 号院 , 曾经是清朝宝泉局东作厂所在地。清人陈宗藩在《燕都丛考》中说：“《顺天附志》宝泉局东作厂在四条胡同。”宝泉局是 1644 年 ( 清顺治元年）清廷设立的造币厂，宝泉局隶属户部，有东、西、南、北 4 个造币厂，此地为东作厂，“康熙通宝”“乾隆通宝”都是在这里铸造的。如今，这里已改为民居。

东四四条 85 号，日伪时期曾是日本驻屯军司令部宿舍；日本投降后，成为直系军阀吴佩孚属下的私宅。新中国成立后，改为文化部职工宿舍，当时，大院的住户有来自延安抗大、鲁艺等革命老区的工农干部；也有来自解放前曾在北京市城工部及其他白区从事地下工作的地下党员；还有解放后参加工作的大学生。

这是一座坐北朝南东西两路的三进宅院，大院门口有两个鼓形石墩，门楼上的砖雕图案非常精美，两扇木制的大门厚重古朴，斑驳的油漆显示着岁月的沧桑，门板上的一副双勾线篆字对联极为精美。全院共有大小院落 10 个，与传统的几进院落不同，10 个院落分布于东西南北不同方向，有游廊将其连接起来。

著名作家廖沫沙曾在这里居住。廖沫沙，湖南长沙人，著名杂文家。学生时代投身学生运动，曾在湖南学生联合会任秘书。1930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前，廖沫沙所从事的工作，都与报刊杂志有关：1928 年，在武汉任《革命军日报》副刊编辑；1932 年，在上海任《远东日报》编辑；1937 年，在武汉任《抗战戏剧》编辑；1938年，在长沙任《抗战日报》编辑；1939 年，在桂林任《救亡日报》编辑。“皖南事变”后，在香港任《华商报》晚刊编辑部主任；1942 年，在重庆任《新华日报》编辑部主任。抗战胜利后，在香港任《华商报》副总编辑兼主笔，曾兼任中共港澳工作委员会委员、报委书记；1948 年，任香港新民主出版社总编辑。

新中国成立前夜，廖沫沙奉调来到北平，建国后一直在北京工作，先后担任北平市、北京市委委员、宣传部长、教育部长、统战部长、市政协副主席，全国政协委员等职务。

廖沫沙一生创作了大量生动活泼、文采飞扬的杂文。他的杂文幽默诙谐、妙趣横生、亦庄亦谐，就连在“文革”期间写的《交待材料》也不忘幽上一默，使专案组哭笑不得。他在《交待材料》开篇写道 ：“专案组：发生‘通货膨胀’，原定写五页，写了二十多页。而且还删去几大段，没有抄上。怎么办呢？请你们裁度。不过我希望保住全文，以便暴露我的思想情况，让领导看得清楚。”在谈到“对运动的看法”时，他写道“像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得以作为批判（点火）的对象，躬逢这一伟大的历

史盛举，虽然吃苦不小，却也足以引为‘荣幸’而自得其乐。”真可谓：身处逆境，依然幽默。

廖沫沙是“文革”中“三家村”冤案惟一幸存者。劫后余生的廖沫沙，曾作《哭邓拓、吴晗同志》七律一首：“岂有文章倾社稷，从来佞幸覆乾坤。巫咸遍地逢冤狱，上帝遥天不忍闻。海瑞丢官成惨剧，燕山吐凤化悲音。毛锥三管遭横祸，我欲招魂何处寻。”

1982 年，以作家谌容同名小说拍摄的电影《人到中年》，潘虹主演的眼科医生陆文婷的家就是在这里取景拍摄的。如今，这里是一家很有文化品位的酒店“北京品茗人生餐厅”。

　　东四四条西口 86 号院有一栋二层小楼，曾经是 1928 年开业的“恒昌瑞记”洋货行。恒昌瑞记洋货行当年是京城有名的综合百货商店，是老北京一处引领时尚的地界儿。洋货行里还附带照相馆业务，这项副业后来竟成为著名的大北照相馆的前身。

如今恒昌瑞记的小楼还矗立在街旁，虽然历经近百年岁月的侵蚀，门楣之上的“恒昌瑞记”4 个大字还清晰可见，下面是“光起万物”4 个小字；“光起万物”左右两面分别是“洋货”和“照相”汉字。大门两侧是一副对联：“镜里人是一是二；笛中意至妙至神。”2013 年，这个院子被东城区确定为“北京市东城区普查登记文物”。

据说吴祖光、新凤霞夫妇也曾经在东四四条短暂居住过。吴祖光，生于 1917 年，江苏常州人，著名学者、戏剧家、书法家、社会活动家，当代中国影响最大、最著名、最具传奇色彩的文化名人；新凤霞，生于 1927 年，祖籍江苏苏州，在天津出生，中国杰出的评剧表演艺术家、评剧“新派”创始人，历任北京实验评剧团团长、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工团评剧团副团长、中国评剧院艺术委员会主任。

　　在北京四合院的大门、影壁、博缝头、墀头等部位都可以看到各种砖雕图案。东四四条，一条灰墙夹成的窄窄胡同，保留着许多漂亮的四合院，走在胡同里，满眼都是古朴的门楼和精美的砖雕。老北京有一句话“千金门楼四两屋”，说的就是门楼之美，而门楼则是砖雕的重点装饰部位，被誉为“门楼之灵魂”，最常见的是门头栏板及两旁戗檐上的砖雕，不仅图案内容丰富，雕刻技法也颇为讲究。

北京的砖雕艺术简称“京雕”，京雕与徽雕、苏雕、晋雕并称中国砖雕艺术的“四大名旦”，京雕以其造型宏伟大气、富贵豪放、色彩高雅的风格居“四大名旦”之首。

北京的砖雕根植于古都京城，作品表现了皇城建筑的宏伟大气，在中国砖雕艺术领域占有重要地位。京雕图案主要以奇花异草、珍禽瑞兽、吉祥图案、玩器博古为主，构图严谨、端庄、高雅、富贵、浑厚、大气，其中以浮雕最具特点。

东四四条 11 号院的大门是一个等级上低于王府大门、广亮大门、金柱大门、蛮子门，高于墙垣式门的“如意门”，如意门的门头一般由挂落板、冰盘檐、栏板、望柱等部分组成。讲究的如意门在门头部分装饰砖雕，题材有富贵牡丹、梅兰竹菊、福禄寿喜、玩器博古、文房四宝等，随主人的志趣爱好而不同。东四四条 11 号院的如意门上方有三块非常精致的砖雕，分别为“封侯挂印”“六合同春”和“三阳开泰”。

“封侯挂印”砖雕的主角是猴子，共有 4 只猴子，一个蜂窝。有“猴”有“蜂窝”，谐音“封侯”。“封侯”与“挂印”连在一起，是通过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将曹操封赏的官印挂于梁上，“过五关斩六将”，寻找大哥刘备、三弟张飞的故事，颂扬关羽忠心义胆的高尚品质。

“六合同春”砖雕的 C 位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鹿，头上的犄角凸显出它的尊贵地位。左边有一只雌鹿，右侧是一只站立的仙鹤。砖雕的左上角还有一只正欲展翅高飞的仙鹤。“鹿”与“陆”同音，而“陆”又是“六”的大写字；“鹤”是“合”的同音字，用“鹿”和“鹤”这两种动物表示“六合”，“六合”为天地加东南西北，泛指天下。

“六合同春”便是天下皆春、万物葱茏。

“三阳开泰”砖雕的左边有一只回头寻找伙伴的羊，砖雕的右边也有一只羊，顺着这只羊的目光，可以看到一只卧在地上的羊。“羊”与“阳”同音，三只羊代表三阳。泰是《易经》中的一个石福卦象，泰卦，乾下坤上，阳爻有三，为正月的卦象。所以，“三阳开泰”为岁首的吉祥语，表示大地回春、万象更新。

东四四条 61 号的大门也是如意门，门头两侧的瓦当上有文字砖雕，是不可多得的历史文物。如今有些砖雕的字迹已经在岁月的洗礼中模模糊糊，不能辨认，能够辨认的有“延年益寿”“长宜子孙”和“长乐未央”等 12 个字。

东四四条 79 号院的大门上镌刻着“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楹联，砖雕的内容题材非常丰富，除了梅兰竹菊这些寓意高风亮节的花卉外，最具特色的就是“暗八仙”图案。“暗八仙”，又称“道家八宝”，指的就是神话里八仙所持的法器，这 8 种法器分别是：张果老的宝物“鱼鼓”，蓝采和的宝物“花篮”，吕洞宾的宝物“宝剑”，汉钟离的宝物“团扇”，韩湘子的宝物“横笛”，何仙姑的宝物“荷花”，曹国舅的宝物“阴阳板”，铁拐李的宝物“葫芦”。暗八仙具有与八仙同样的吉祥寓意，此类图案最早见于道教建筑上，后来随着道教文化在中华大地上的广泛传播，普通百姓也逐渐接受了八仙文化，暗八仙图案也成为许多普通百姓镇宅护院的吉祥物。

　　东四四条大院斑驳的红色大门上，还镌刻着许多寓意吉祥的精美门联，除了上文提到的 79 号院的“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还有 1 号院的“松菊陶潜宅；诗书孟子邻”，35 号院的“行义致多福；履仁有余庆”，85 号院的“敷天箕福；寰海镜清”，等等。

这些集建筑、装饰、文学、书法多种美学因素于一身的门联，是京师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显现了北京城丰厚的文化底蕴。

　　数百年后的今天，东四四条古风古韵中蕴含着现代文明，传统文化中融入了外来文化，除了上面提到的东四四条 85 号的“北京品茗人生餐厅”，胡同里还有 37 号的老

北京四合院特色酒店“阅微庄”和“阅微茶轩”、78 号的法式复古咖啡厅“Vibes”和dongsi78 精品公寓、82 号的 SIPHON·HOUSE“WAKE THE HELL UP”咖啡馆、82-2大宇宙“Great Cosmos Brewpub”精酿酒馆、82-3 号的小蜗牛“Mer coffee”咖啡屋等，使人们能够在传统文化的氛围中享受现代文明。

　　历史悠久的东四四条，青墙灰瓦、老树国槐，飞鸟啁啾、雨燕低飞，画意与诗情同在，悠然与闲适共存，国风静巷名副其实，古风清韵源远流长。

作者：

周振华，笔名＂剑客＂，1958年出生于哈尔滨市，1983年毕业于黑龙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文学学士。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科技经济顾问委员会宏观经济专家组专家，哈尔滨学院客座教授。有知青、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工作经历，历任哈尔滨市政府研究室处长、副主任，哈尔滨技师学院党委书记，哈尔滨市社会主义学院院长等职。

出版长篇小说《秋风劲》、诗歌散文集《情丝文韵》、杂文集《谈天说地》、诗集《低吟浅唱》、散文集《品读哈尔滨》、长篇报告文学《巴兰颂歌》《工作队在依兰》、人物传记《百态风流》、城市史话《北京的胡同哈尔滨的街》、回忆录《岁月留痕》等文学作品；著有《调研·思考·实践》《哈尔滨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文萃》等研究文集。